XIV 後遺症

關燈
的走廊上,有些門是打開的。

    在這裡,所有門都緊閉着。

    我哥哥康拉德一直住在柯斯格洛夫堂,到現在将近兩年了。

    布蘭登·馬丁精神病治療中心的管理員和他的主治醫生主張将他移到一個為更永久的地方——曾經提過毛伊島的阿羅哈村,不過我至今一直拒絕。

    在凱盧阿這裡,我見完愛德華之後,就可以去看他,多虧了休的慷慨饋贈我才負擔得起他的費用。

     不過我必須承認,走完柯斯格洛夫堂的走廊對我是一種考驗。

     我盡量在爬樓梯的時候盯着自己的腳,不用看路是因為我知道從中庭門口到阿康的小套房正好142步。

    我并不總能成功——有時候我會聽到有聲音小聲喊我的名字,但多數時候可以。

     你還記得阿康的愛人嗎?夏威夷大學植物學系的那個猛男。

    我之前沒寫他的名字,現在也不打算寫了,如果他來這裡看過阿康,哪怕一次,我可能都會叫他的名字。

    不過他沒有。

    你要是問他,我敢肯定他會說,我的上帝,我為什麼要去看一個想殺我的人? 我能想到兩個原因。

     一個原因是,阿康當時心智不清,或者說根本就是失心瘋了。

    當他用一盞燈擊中猛男的腦袋後,他跑進浴室,把門反鎖,然後吞下了一把安定片——一小把。

    植物學猛男醒過來後(血淋淋的頭皮需要縫合,不過此外無礙),他打了911報警。

    警察趕到現場,砸開洗手間的門。

    阿康昏了過去,在浴缸裡打着呼噜。

    急救人員給他做了檢查,連洗胃都懶得給他做。

     阿康沒有拼命想殺死植物學猛男或是自殺——這就是另一個原因。

    不過當然,他是雅各布斯醫治的第一批人中的一個,很可能是第一個。

    他離開哈洛的那天,查理跟我說,阿康幾乎是不藥而愈,其他都隻是略施小計。

    “這是神學院裡教的技能,”他說,“是我一向在行的。

    ” 不過他撒了謊。

    那次醫治是真的,正如阿康現在的半植物人狀态一樣一點兒不假。

    這一點我現在算是懂了。

    被查理诓的那個是我,不止一次,而是一次又一次。

    盡管如此,你還是知足吧,對不?在我喚醒妖母之前,康拉德·莫頓一直在做觀星研究,度過了很多快樂的年頭。

    而且他還是有希望的。

    他畢竟打網球(雖然他從來不說),而且正如我前面說過,他是一個“排球怪物”。

    他的醫生說,他的對外反應有所加強(不知道在房裡能有什麼外部刺激),護士和勤雜工進房的時候,不大會看到他站在角落用頭輕輕撞牆了。

    愛德華·布裡斯韋特說,康拉德或許可以完全清醒過來;他可以複活。

    我選擇相信這一點。

    人們說,活着就有希望,我對這句話沒有異議,但我覺得反過來也通。

     有希望我才活下去。

     每周兩次,跟愛德華治療結束後,我坐在我哥的套房客廳裡,再跟他多聊一會兒。

    我跟他講的一部分是真的——比如海港之家一次騷亂引來了警察,在“美好願望”慈善二手店運來了一大批幾乎全新的衣服,我終于看完了《火線》全五季。

    也有一些是編的,比如我跟黑雁面包房一個女服務員在談戀愛,還有我跟特裡用訊佳普(Skype)煲電話粥。

    我每次到訪都隻是獨白,而非對話,所以不編不行。

    我的現實生活不夠我說的,因為這些日子裡,新鮮事兒貧乏得就像廉價旅館的裝飾品一樣。

     結束的時候,我總說他太瘦了,讓多吃點兒,總跟他說我愛他。

     “你愛我嗎,阿康?”我問。

     到目前為止,他都沒有回答我,但有時他會微微一笑。

    這也是一種回答,你同意不? 4點到了,探訪結束了,我按原路走回中庭,那裡的陰影——棕榈樹、牛油果樹和中心的又大又歪的榕樹投下的影子開始越來越長。

     我數着我的腳步,偶爾看一眼前面的門,但其他時候還是緊盯着地毯,除非我聽到有聲音喊我的名字。

     有時候我能置若罔聞。

     有時卻做不到。

     有時候,我不由自主地擡頭,看到醫院淡黃色的牆變成了遠古灰漿固定的灰色石牆,上面覆着常春藤。

    常春藤已然枯死,藤蔓看上去就像骷髅伸出的手。

    牆上的小門被遮蔽着,阿斯特麗德說得沒錯,不過它就在那裡。

    聲音從牆後傳來,從一個古老生鏽的鎖孔中透出來。

     我堅定地繼續往前走。

    我當然要繼續往前走,無法想象的恐怖就在另一邊等着呢。

    不僅是死亡大地,還有超越死亡的大地,那裡充斥着瘋狂的顔色、怪異的幾何形狀和不見底的深淵,支配者就在深淵裡過着它們無邊的獨居生活,思考着無盡的邪惡念頭。

     門後就是虛無之境。

     我繼續走着,想着布裡最後一封電子郵件裡的對句:那永恒長眠的并非亡者,在奇妙的萬古之中,即便死亡亦會消逝。

     “傑米,”從隻有我能看見的那扇門上的鎖孔裡,傳來一個老女人的輕聲細語,“來吧,在我這裡得到永生。

    ” “不,”我告訴她,正如我在異象中告訴她的一樣,“不要!”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好。

    不過最終還是會出事兒的。

    總是要出事兒的。

    等到出事兒的時候…… 我就會去見妖母。

     2013年4月6日—2013年12月27日
0.06663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