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那次事故/母親的故事/駭人的布道/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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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到哈洛人稱“駭人的布道”開始,之間不會超過五秒,至多十秒,但在我看來卻仿佛亘古一般遙遠。

    他低頭向着講道台上那本亮金色飾邊的《聖經》。

    當他終于擡起頭,露出他冷靜沉着的臉,大家仿佛都輕輕舒了口氣。

     “對我而言,這是一個艱難而困擾的時期,”他說,“這自然不用說了,這是個緊密相連的社區,大家都互相認識。

    居民們都以各自的方式向我伸出援手,我會永遠心存感激。

    我要特别感謝勞拉·莫頓,感謝她如此溫柔委婉地向我轉達了噩耗。

    ” 他向她點頭示意。

    她點了點頭,微笑一下,然後舉起一隻戴着白手套的手擦掉了一滴淚。

     “從我痛失所愛的那天起,到今天上午,我一直在反思和學習中度過。

    我本想說‘以及在禱告中度過’,但盡管我一次又一次地跪下,卻沒能感受到上帝在我身邊,所以我隻能反思和學習。

    ” 衆人沉默,每一雙眼睛都盯着他。

     “我去了蓋茨瀑布圖書館找《紐約時報》,但他們隻存了《商業周刊》,他們讓我轉道羅克堡,那裡有時報的微縮膠片。

    ‘凡祈求的,就得着;尋找的,就尋見’,聖馬太真是言之有理。

    ” 台下報以幾聲輕笑,但很快就歸于沉默。

     “我一天一天地去,翻閱微縮膠片直到我腦袋發疼,我想跟諸位分享一下我的發現。

    ” 他從黑色西裝外套的口袋裡掏出幾張檔案卡。

     “去年6月,三股小型龍卷風席卷俄克拉何馬州的梅伊城。

    雖然有财産損失,但無人死亡。

    居民蜂擁到浸信會教堂去唱誦贊歌和做感恩禱告。

    正當他們在教堂裡的時候,第四股龍卷風——一個F5級大怪獸——掃過梅伊城,将教堂摧毀。

    41人死亡,30人重傷,其中包括缺胳膊斷腿的孩子們。

    ” 他把那張卡換到後面,接着看下一張。

     “你們之中有些人可能還記得這件事。

    去年8月,一名男子和他的兩個兒子在溫尼珀索基湖劃船,家裡的狗跟他們一起。

    狗掉到了水裡,兩個男孩兒跳下水去救。

    父親看到兩個兒子有溺水的危險,自己也跳下去救,結果不小心把船打翻,三個人都淹死了。

    那條狗遊回了岸邊。

    ”他擡起頭來,還微笑了一下——就像太陽穿過寒冷1月天的雨幕出來露了個臉,“我試圖查明那條狗的下落——那喪夫喪子的女人是留着它還是殺了它,但沒能找到。

    ” 我偷眼看了看哥哥姐姐。

    特裡和阿康一臉迷惑,但安迪一臉煞白,像是驚恐,像是憤怒,又像兼而有之。

    他雙拳緊握放在膝上。

    克萊爾在無聲地啜泣。

     下一張檔案卡。

     “去年10月。

    飓風在北卡羅來納州威爾明頓附近席卷陸地,殺死17人。

    其中6人是教堂日托中心的孩子,第7個人被報失蹤。

    一周後,他的屍體在樹上被人發現。

    ” 下一張。

     “這件事發生在一個以前叫比屬剛果,現在叫紮伊爾的國家[1],一個為窮人提供食品、醫藥并且傳教的傳教士家庭,一家五口全被謀殺。

    雖然文章沒有明說——《紐約時報》隻揀了适合報道的來說——不過文章暗示兇手有吃人的嗜好。

    ” 傳來一聲不滿的咕哝,從雷吉·凱爾頓那邊傳來的。

    雅各布斯聽到了,舉起手來做了一個善意的手勢。

     “雖然我還有很多例證,但我不必細說了——火災、洪水、地震、暴動和暗殺。

    世界為之戰栗。

    閱讀這些故事給了我幾分慰藉,因為它們證明了遭受折磨的不止我一個;可是慰藉卻很微小,因為這些死亡——比如我妻兒的死——顯得如此殘酷和反複無常。

    人們說基督肉身升天了,但我們這些地上的可憐凡人卻隻留下醜陋的殘軀爛肉,和一個永無止境的問題:為什麼?這是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我一生都在讀經,在母親的膝上,在衛理公會青少年團契,然後是神學院——我可以負責地告訴你,我的朋友們,《聖經》沒有任何一個地方直接回答過這個問題。

    最接近的就是《哥林多前書》的這段,聖保羅的話實際上就是說:‘沒什麼好問的,我的弟兄,反正你們也不會懂。

    ’約伯親自問上帝的時候,得到的答複更不客氣:‘我立大地根基的時候,你在哪裡呢?’翻譯成我們年輕教民的話來說,就是‘滾蛋吧,老東西’。

    ” 這次沒人笑了。

     他端詳着我們,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教堂彩繪的玻璃窗在他臉上投射出藍色和紅色的菱形。

     “在艱難困苦的時候,宗教應該是我們的安慰。

    《詩篇》宣稱上帝是我們的杖和我們的竿;當我們不得不穿過死蔭的幽谷時,他會與我們同在,幫我們渡過難關。

    另一則詩篇向我們保證說上帝是我們的避難所和我們的力量,在俄克拉何馬教堂喪命的那些人肯定對此有異議……不過他們已經開不了口了。

    還有那個父親和他的兩個兒子,他們溺水隻是為了救家中的寵物——他們有沒有問上帝到底發生了什麼?這是怎麼回事?當水嗆進他們的肺部,死亡使他們的頭腦發昏變暗時,上帝是不是回答說‘再過幾分鐘就告訴你們’?” “聖保羅講到的模糊不清的鏡子,說白了就是讓我們全部押在信仰上。

    如果信仰夠強大,我們就上天堂,等到了天堂就一切水落石出。

    仿佛人生就是一個笑話,天堂就是向我們最終抖包袱的地方。

    ” 教堂裡傳出女性的柔聲啜泣,更多的是男性的憤懑不滿之聲。

    但是那一刻,沒人離席,也沒人因為雅各布斯牧師逐步走向渎神而讓他下台。

    他們還都在震驚過度中。

     “當我研究那些無辜的人離奇而又痛苦的死亡,感到厭煩時,我查了查基督教的各個分支。

    我的天,老兄,數量之多讓我驚訝!真是個教條巨塔!天主教、新教聖公會、衛理公會、浸信會(包括基要派和溫和派的)、英國國教會、聖公會、路德會、長老會、唯一神教派、耶和華見證人、基督複臨安息日會、貴格會、震顫派、希臘東正教、東方正教會,還有示羅——這可不能忘了——還能再數出50多個。

    ” “我們哈洛鎮家家共用電話線,我看宗教才是最大的共線電話。

    每周日早上打給天堂的電話肯定得占線!你知道我覺得最有趣的是什麼嗎?每個獻身于基督教義的教會,都認為自己是唯一具備上帝專屬熱線的那個。

    我的天,我還沒提其他教派的教徒,還有那些單純崇拜美國的人,就像十來年前德國人崇拜希特勒一樣狂熱。

    ” 就在那時有人開始退場了。

    起初隻是後面幾個,低着頭弓着背(好像被人打了屁股一樣),然後就越來越多。

    雅各布斯牧師仿佛渾然不覺。

     “這些不同的教派和宗派中,有一些是和平的,但其中最大的,也是最成功的,往往是建立在鮮血和枯骨,以及那些傲慢的、不肯向他們的神低頭的人的慘叫之上。

    羅馬人拿基督徒去喂獅子;基督徒肢解他們認為是異端、巫師或巫婆的人;希特勒犧牲數百萬猶太人,向種族純潔性這種僞神明獻祭。

    數以百萬計的人被燒死、槍殺、吊死、上刑、下毒、電擊,以及被狗撕碎……全都是在神的名義下進行的。

    ” 母親嗚咽出聲,但我沒有回頭看她。

    我扭不動脖子,整個人僵在原地。

    當然是因為恐懼,我那時隻有九歲。

    但也有一種不成熟的狂喜,感覺終于有人把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我。

    我心裡小部分的想法是希望他就此打住,但大部分的想法卻熱切希望他繼續講下去,後者得逞了。

     “基督教導我們要轉過另一邊臉來讓人打,要愛我們的敵人。

    我們隻是嘴上應付,但大多數人挨打的時候,想的都是雙倍奉還。

    基督‘趕出殿裡一切作買賣的人,推倒兌換銀錢之人的桌子’,但我們都知道那些投機倒把的人從未遠離;如果你曾經在教堂裡興緻勃勃地玩過賓果遊戲,或者聽過廣播布道者乞求捐款,那麼我說的話你就能懂。

    以賽亞預言這一天來臨的時候,我們會‘将刀打成犁頭’,可是在現在這個黑暗時代,人們隻是把刀劍打成了原子彈和洲際彈道導彈。

    ” 雷吉·凱爾頓站了起來。

    我哥哥安迪一臉煞白,他則是滿臉通紅。

    “你坐下來吧,牧師。

    你今天不大對勁兒。

    ” 雅各布斯牧師沒有坐下來。

     “我們的信仰又換來了什麼?幾百年來,我們把自己的鮮血或财富饋贈給這個或那個教會,我們換來了什麼?就是向我們保證一切過後天堂會等待我們,等我們到了天堂,最後的包袱就會解開,我們恍然大悟:‘哦,原來如此!我這才明白。

    ’這就是最終的回報。

    從我們記事之初就反複被灌輸:天堂,天堂,天堂!我們會看到自己失去的子女,親愛的母親會把我們抱在懷裡!這是那胡蘿蔔。

    抽打我們的大棒就是地獄,地獄,地獄!永世詛咒和折磨的陰曹地府。

    我們跟孩子們——就像我那死去的兒子那麼小——說,他們隻要偷了一便士的糖果,或者把新鞋弄濕了卻不說實話,他們就會面臨永恒之火的危險。

    ” “這些死後的去處并沒有證據可以證明;沒有科學的支撐;都是些空頭保證,加上我們内心強烈希望相信:這一切是有道理的。

    當我站在皮博迪家的遺容準備室,低頭看着我兒子殘損的遺體——他想去迪士尼樂園遠勝過想上天堂啊——那時候我得到了一個啟示:宗教就是神學上的保險詐騙,你一年一年地交保險費,如此虔誠笃信——莫怪我一語雙關,等到了你需要領取福利的時候,你才發現,那個收了你錢的公司其實根本就不存在。

    ” 就在這時,羅伊·伊斯特布魯克在匆匆離去的人群中站起身來。

    他是個胡子拉碴的大塊頭,住在鎮子東邊一個荒廢的拖車公園,靠近弗裡波特的邊界。

    他通常聖誕節才來,但今天破例。

     “牧師,”他說,“我聽說你那車子副駕的雜物箱裡有瓶烈酒。

    莫特·皮博迪說,他彎下腰來捯饬你老婆的時候,她聞起來就像個酒吧。

    這就是你要的理,道理就擺在這兒。

    是你了不敢接受上帝的旨意?随你便,但别把其他人攪進來。

    ”說完伊斯特布魯克邁着重重的步子離開。

     他的話立刻封住了雅各布斯的嘴。

    他兀自站着,雙手死死抵着講道台,臉色煞白,兩眼冒火,雙唇抿得太緊,連嘴都看不見了。

     這時候爸爸站起來:“查爾斯,你得下來了。

    ” 雅各布斯牧師搖了搖頭,仿佛是為了理清一下頭腦。

    “是的,”他說,“你說得對,迪克。

    反正我說什麼都沒用。

    ” 但其實他的話起了作用,對一個小男孩兒起了作用。

     他後退了幾步,掃了一眼四周,仿佛不知身在何處,然後又走上前,雖然那兒還在場聽他講的就隻有我們一家、教會執事和瑪拉奶奶——她僵坐在第一排,目瞪口呆。

     “最後一點。

    我們來自一個謎,我們又走向一個謎。

    或許我們去往的地方有東西在,但我打賭那不是任何教會所理解的上帝。

    看看它們之間因信條沖突而起的口舌之争,你就知道。

    它們相互抵消,什麼都沒留下。

    如果你想要真相,想找到那個比你自身偉大的力量,看看那閃電吧——每道閃電有10億伏電壓、10萬安培的電流和5萬華氏度的高溫。

    那是一個更高權力的所在,我向你保證。

    而這裡呢,這座建築裡有嗎?沒有。

    你愛信什麼就信什麼,但我跟你說:聖保羅的那模糊不清的鏡子背後,除了謊言什麼都沒有。

    ” 他離開講道台,從側門走了出去。

    莫頓一家靜坐在那兒,那種靜默就像爆炸之後的死寂。

     我們回到家後,媽媽走進後面的主卧,讓我們不要打擾她,然後關上了門。

    她一整天都待在裡面。

    克萊爾做了晚飯,我們幾乎是默默吃完的。

    其間安迪有一次要引用一個《聖經》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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