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從反面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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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等啦,謝謝您提出的等三個月的建議!” 下班前,主要的X光大片子已沖洗了出來,她也不願看。

    她失去了平時那種男子漢式的果斷動作,軟癱在椅子上,處在一盞明亮的燈下,等着聽奧列先科夫的總結發言——聽他的發言、決定,而不是聽診斷! “好吧,是這麼回事,尊敬的同行,您聽着,”奧列先科夫善意地拖長了聲調,“幾位權威人士的意見是不一緻的。

    ” 而他的眼睛卻從緊蹙着的眉毛下面注視着東佐娃惶惑不安的神情。

    他本以為,意志堅定的東佐娃會在這場考驗中顯示出更大的毅力。

    豈知她的軟弱出乎意料,這就再一次證明奧列先科夫的見解是有道理的:現代人在死亡面前束手無策,拿不出任何武器去對付死亡。

     “那麼誰的意見最為悲觀?”東佐娃勉強微微一笑。

     (她心裡希望不是他!) 奧列先科夫兩手一攤: “持悲觀看法的是您的女兒們!瞧,您是怎麼培養她們的。

    而我對您的看法還是比較樂觀的。

    ”他的嘴角略略扭曲了一下,不過這是一種充滿了善意的表情。

     漢加爾特坐在那裡,面色蒼白,仿佛在等候決定她自己命運的結論。

     “好吧,那就謝謝了,”東佐娃覺得稍微輕松了些,“而現在……該怎麼辦呢?” 有多少次啊,病人們在稍事喘息之後等着聽她的結論,而這結論始終建立在理智、數據的基礎之上,這是按邏輯推斷出來、經過反複驗證的結論。

    然而,這片刻的喘息實際上掩藏着多少恐懼啊! “是啊,有什麼辦法呢,柳多奇卡,”奧列先科夫聲音渾厚地說,給人以安慰,“須知世界是不公平的。

    假如您不是自己人,毫無疑問,我們馬上會把您連同可供參考的診斷意見書轉給外科醫生去處理,他們就會把您身上某個地方切開,順便帶走點什麼。

    有那麼一些蠢才,他們不從腹腔裡帶走什麼紀念品是不肯罷休的。

    不過,切開以後,誰的意見正确倒也就清楚了,但您畢竟是自己人。

    在莫斯科,在X光放射學研究所裡有我們的連諾奇卡,還有謝廖沙。

    因此,我們才這樣決定:您去那裡一趟,怎麼樣?……嗯?讓他們看看我們所提供的書面意見,他們自己再給您檢查一下。

    這樣也就可以集思廣益。

    如果需要開刀,在那裡開刀也比較好。

    總的來說,那裡的一切條件都比較好,您說呢?” (他說的是“如果需要開刀”,這意思是不是也許不必開刀?……還是相反,更糟些……連開刀也……用不着了……) “這麼說,”東佐娃明白了,“手術很複雜,你們不敢在這裡做,對嗎?” “不,完全不是這個意思!”奧列先科夫臉色沉了下來,一口否認,“請不要在我的話裡尋找别的意思。

    我們無非是想為您……這該怎麼說呢?……為您找找門路。

    如果您不相信,那就……喏,”他向桌上一擺腦袋,“拿X光片自己看看好了。

    ” 是啊,這是那麼簡單的事情!隻要一伸手,就可以把片子拿過來進行分析。

     “不,不,”東佐娃堅持不去接觸X光片,“我不想看。

    ”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他們征求了院長的意見。

    東佐娃到共和國衛生部去了一趟。

    不知為什麼那裡一點也沒有耽擱,馬上就批準了,給她開了介紹信。

    這樣一來,在她工作了二十年的這個城市裡,事實上已不再有什麼事情拖住她了。

     在向所有的人隐瞞自己的病痛時,東佐娃明确知道:隻要向一個人說穿,事情就會再也控制不住,一切就會再也由不得自己了。

    日常生活中那些如此牢固、如此持久的紐帶,甚至不是在幾天之内,而是在幾小時之内就斷裂了。

    作為醫院裡和家裡的頂梁柱,她現在可是要被取代了。

     我們是如此依戀大地,竟不能在大地上完全站穩! 現在還有什麼好磨蹭的?就在那一個星期三,她跟即将代理放射科主任職務的漢加爾特一起到各病房作了最後一次巡診。

     她們這次巡診是從早晨開始的,一直持續到臨近吃午飯的時候。

    盡管東佐娃很信得過薇羅奇卡·漢加爾特,漢加爾特對所有的住院病人的情況也像東佐娃一樣熟悉,但當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開始從一張張病床旁邊走的時候,盡管已意識到自己在一個月之内不可能回來看他們,說不定永遠也回不來了,但幾天來她第一次頭腦清醒,也變得堅強了些。

    她恢複了考慮問題的興趣和能力。

    早晨,她本來打算盡快移交工作,盡快簽署最後幾份材料,然後就回家去收拾行裝——這一設想不知怎的一下子都落空了。

    她已如此習慣于以一個領導者的身份親自安排一切工作,因此今天她要給每一個病人至少作出一個月的預測:看病情将會怎樣發展,治療過程中需要采用哪些新的方法,會不會出現采取異常措施的可能等等,否則她是不會從那個病人的床前離開的。

    她幾乎跟先前一樣從這個病房巡診到那個病房——這是她最近幾天身處旋渦以來懷着輕松的心情所度過的最初幾個小時。

     她對自己的不幸已經習慣了。

     然而,她出入病房又好像有一種被剝奪了醫生權利的感覺,好像做了什麼不可原諒的錯事而被取消了資格似的,所幸的是事情尚未向病人宣布。

    她給病人聽診,開藥方,發指示,用想象中的先知那種眼神觀察病人,其實她自己就感到不寒而栗,因為她再沒有資格判斷别人的生死了,因為再過幾天她也将同樣可憐巴巴、蠢乎乎地躺在病床上,很少注意自己的儀容,一心等着聽資格更老而經驗更豐富的專家說些什麼,還會擔心疼痛發作,說不定還會懊悔住進了那所醫院,也有可能會懷疑對自己的治療不那麼對頭。

    而且,還會像渴望崇高的幸福似的向往那種脫去病号衣裳晚上回自己家去的日常生活的權利。

     一切湧上了心頭,畢竟有礙于她像平時那樣有條不紊地思考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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