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老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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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為了什麼?無非是為了一張病假條,為了一張傷殘證明單,而醫生就不得不把這種事兒戳穿。

    病人和醫生成了冤家對頭——難道這是醫學?” 這種那種症狀都鑽進了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的腦子裡,形成了最為不妙的一種…… “我并不是說,全部醫療都應該收費,但是最初的醫療一定得收費。

    等到确定病人必須住院和接受儀器治療,那時免費才合理。

    不過即使如此,就拿你們醫院來說:為什麼動手術隻有兩個外科大夫承擔,而另外三個卻傻待着?因為他們反正有工資可拿,有什麼可擔心的?可要是錢由病人直接掏,那就沒有一個病人去找他們看病,那時你們的哈爾穆哈梅多夫或潘焦欣娜的腿就會跑得勤快些了!不管通過什麼方式,柳多奇卡,總得讓醫生有賴于他給病人留下的印象,有賴于他的名望才對。

    ” “哦,上帝保佑,可别讓醫生依賴所有的病人吧!别依賴那胡攪蠻纏的女人……” “難道依賴院長就好些了?難道像一名官吏那樣領取薪俸就誠實些?” “可是有一些病人喜歡什麼都問,老是拿一些理論問題跟你糾纏,難道對他們的每一個問題都得回答?” “是的,什麼都要回答。

    ” “哪來那麼多時間呢?”東佐娃感到氣憤,這談話使她激動了起來。

    他趿着拖鞋在這房間裡踱來踱去當然很自在。

    “您想過沒有,目前醫療單位的工作緊張到什麼程度?您沒有那樣的切身體會。

    ” 奧列先科夫根據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疲憊的臉色和頻頻眨巴的眼睛看出,這次分散注意力的談話對她并沒起什麼作用。

    這時恰巧陽台的門開了,從外面進來……一條狗,但它是那樣高大、和善和不可思議,仿佛它不是狗,而是一個不知為什麼四肢着地的人。

    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正擔心它會不會咬人,但它跟一個眼神憂郁的有理性的人一樣不可能讓你害怕。

     它在屋子裡輕輕地走動,甚至是在沉思,根本沒有料到走到這裡來會引起什麼人的驚異。

    隻有一次,它豎起蓬松的、白掃帚似的尾巴,在空中甩了一下,随即垂下,表示進門打了個招呼。

    除了耷拉着的黑耳朵,它全身的毛皮由白色和棕紅色組成複雜的圖案:它背上好像披了一件白色的背心,肚皮兩側呈鮮明的棕紅色,屁股甚至近乎橘紅。

    誠然,它曾走到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跟前,嗅過她的兩膝,但一點也不纏人。

    它沒挨近桌子讓自己那橘紅色的屁股坐下來,像通常遇到這種情況的任何一條狗那樣,對于比它的頭頂高出不多的桌面上的吃食也毫無興趣,而隻是四足着地站在那裡,用一對圓鼓鼓、水汪汪的棕色大眼睛望着桌子上方,完全是一種超脫的神态。

     “,這狗是什麼種?”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十分驚訝,這是她今晚第一次完全忘卻自己和自己的病痛。

     “聖伯納德種,”奧列先科夫用鼓勵的神情望着那狗,“要不是耳朵太長,吃食時老是拖到盒子裡去,一切都可說是挺好的。

    ” 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仔細觀察這條狗。

    這樣的狗大概不會在街頭上無謂地奔跑,這樣的狗想必不會被允許搭乘任何交通工具。

    正像雪人隻能待在喜馬拉雅山中一樣,這樣的狗也隻能生活在帶花園的平房裡。

     奧列先科夫切了一塊蛋糕給狗吃,但不是像給一般的狗那樣一扔,而是以平等相待的态度請它吃蛋糕,狗也就以平等的身份從容不迫地從他那作為盤子的手掌上銜下蛋糕,也許它并不餓,而隻是出于禮貌。

     不知為什麼,這條安詳沉靜、若有所思的狗的到來,使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産生了一種清新、喜悅之感,即使她從桌旁起身之後,心裡還想,她的情況畢竟不是那麼太糟,即使要動手術,似乎也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情,然而,想到沒有認真聽取多爾米東特·吉洪諾維奇的忠告,她說: “我太失禮了!我隻顧來向您訴說自己的病痛,竟沒有問問您的身體怎樣。

    您好嗎?” 他站在東佐娃對面,腰闆兒很直,甚至相當魁偉,一點也沒有老年人那種風淚眼的樣子,耳朵什麼都聽得見,要說他比她年長二十五歲,簡直難以相信。

     “暫時還沒什麼。

    我反正拿定主意臨死時不讓自己生病。

    俗話說,死也要死得痛快。

    ” 他送東佐娃走後,回到飯廳,在搖椅裡坐下。

    這是一張黑漆彎木搖椅,網狀的椅背因年深月久已被磨黃。

    他坐下時把椅子輕輕一搖,等它自己停下來之後,就不再搖動。

    就在搖椅提供的這種像是失去平衡和不受牽制的特殊狀态中,他默默地坐了許久,動也不動。

     現在他經常需要這樣休息。

    他的身體需要通過這樣的休息恢複精力,他的内心狀态,特别是在老伴去世以後,同樣需要清靜和沉思,不受外界聲音、談話的幹擾,擺脫工作上的考慮,甚至擺脫作為一個醫生必不可少的種種念頭。

    他的内心狀态仿佛需要清洗、淨化。

     在這樣的時刻,他覺得生存的全部意義,包括他本人漫長過去和短暫未來的一生,他的亡妻的一生、他那年輕的孫女兒以及一切人的生存的意義,并不在于他們傾注全部心力和興趣并為他人所知的主要活動,而在于他們能在多大程度上使人生來就具有的第一個永恒形象保持不模糊、不顫動、不歪曲。

     就像平靜的水潭裡映照着一輪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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