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處處是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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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投在被子上。

    她并不轉臉對着焦姆卡,而焦姆卡也不能轉身。

     “喏,你到底怎麼啦?”他倒像個老大哥似的!他把枕得高高的頭側向阿霞——隻是把頭轉向她,身子仍然朝天仰卧。

     她的一片嘴唇開始發顫,眼睑也在翕動。

     “阿仙卡!”焦姆卡剛剛來得及這麼叫她(實在看她太可憐了,否則他是不敢稱她阿仙卡的),她就立刻撲到他枕頭上,頭挨着頭,一小束頭發觸到他的耳朵,使他覺得怪癢癢的。

     “告訴我,阿仙卡!”他叫她說話,手則在被子上摸索,他想找她的手,但沒有找到,也看不見她的手放在哪兒。

     而阿霞卻伏在枕頭上嚎啕大哭。

     “到底是怎麼回事?告訴我,怎麼啦?” 其實他已差不多猜到了。

     “要——割——掉!……” 她哭啊哭個不停。

    後來哭聲變成了呻吟: “哦—哦—哦!” 焦姆卡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還聽到過像這樣哀怨的可怕哭聲! “也許這事兒還不一定,”他勸慰她,“說不定可以避免。

    ” 但他感覺到,這哭聲裡的悲痛不是他幾句話所能勸慰得了的。

     她的臉埋在他枕頭裡,哭泣不止。

    焦姆卡感覺到自己頭旁已經濕了。

     焦姆卡找到了她的手,撫摩着說: “阿仙卡!也許可以避免吧?” “不……說是星期五動手術……” 她的呻吟拖得很長,仿佛要把焦姆卡的心給揪出來似的。

     焦姆卡看不見她布滿淚痕的面孔,隻有一绺绺頭發映入他的眼睛。

    那柔軟的頭發觸得他臉上發癢。

     焦姆卡想找些話說,但怎麼也想不出來。

    他隻是緊緊地握着她的手,希望她不要再哭了。

    他可憐她,超過對自己的憐憫。

     “活着——還有——什麼意思?”她哭着說,“還——有什麼——意思?” 對這個問題,焦姆卡雖然從自身的模糊經驗中得出了點看法,但卻說不出什麼名堂來。

    即使能夠講得清楚,根據阿霞的呻吟判斷,無論是他還是任何别的人、别的什麼理由,都無法說服她。

    從她的經驗中所能得出的隻是:如今活着毫無意思! “現在——還有——誰會——要我?……”她結結巴巴地說,十分傷心,“誰會——要——我?……” 她又把臉埋在枕頭裡,眼淚把焦姆卡的一邊面頰也給沾濕了。

     “不能這麼說,”焦姆卡安慰她,還是那樣緊緊地握着她的手,“你當然知道,結婚主要在于……情投意合……性格一緻……” “哪有那樣的傻瓜光愛一個人的性格?!”她大聲嚷了起來,怒氣沖沖,像一匹馬前蹄騰空直豎起來,把焦姆卡握着的那隻手抽了回去;隻在這時,焦姆卡才看到她那濕漉漉的、紅紅的、長着斑點的、氣呼呼而又讓人可憐的臉。

    “誰會要隻有一隻乳房的姑娘?誰會要?十七歲的時候就被割去!”她沖着焦姆卡叫嚷,什麼都怪他。

     焦姆卡不知道該怎樣做才能使她得到安慰。

     “叫我怎麼能上遊泳場呢?”這一新的閃念像針刺似的疼得她直喊,“怎麼上遊泳場!怎麼去遊泳?”她兩手捧住腦袋,身體成螺旋狀扭曲,仿佛要把腰抻斷,最後竟偏離焦姆卡倒向了地闆。

     各種款式的時髦泳裝浮現在阿霞的眼前,使她心痛難忍——帶背帶的和不帶背帶的,相連的和兩截的,今天的和明天的種種時髦式樣,橘黃的和蔚藍的,深紅的和淡青的,素色的和條紋的,鑲環形邊的,還沒有試穿過、還沒有在鏡子面前照過的,——所有這些遊泳衣她永遠也不會去買,永遠也不會去穿了!正是她今後再也不可能出現在遊泳場上這一事實,此時在她想象中是最痛心、最丢臉的!正因為如此,活着已失去任何意義…… 而焦姆卡這時卻從高高的枕頭上喃喃地說些傻乎乎的不合時宜的話: “你知道,要是以後誰也不娶你……喏,我當然明白如今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否則我随時願意跟你結婚,這一點你要相信……” “聽我說,焦姆卡!”阿霞爬起來轉向焦姆卡,睜大了眼睛望着他;她已不再流淚,一個新的念頭占據了她的心頭,“你好好聽着:你是最後一個!你是最後一個還能看到它、還能吻吻它的人!以後永遠也不會有任何人吻它了!焦姆卡!喏,哪怕讓你吻吻也好!哪怕讓你吻吻它!” 她把病号長衫敞開(其實它本來就沒掩嚴實),一邊好像又開始哭泣或呻吟,一邊把寬松的内衣領口往下拉,于是裡邊露出她那注定要被割去的右乳。

     這真像是直接進到這裡來的一顆太陽,光芒四射!整個病房頓時燦爛輝煌!嫩紅色的乳頭(比焦姆卡想象中的大些!)浮現在他面前,眼睛簡直頂不住這嫩紅色的沖擊! 阿霞俯身向他的腦袋挨得很近很近,就這樣托着那隻乳房。

     “吻吧!你吻吧!”她等待着,敦促他。

     焦姆卡吸着從她懷裡送來的暖香,懷着感激和狂喜的心情,像一頭豬崽似的,用急切的嘴唇拱向懸在他臉上的這輪廓彎曲而豐滿的整個乳房——它保持着固有的形狀,無論是繪畫還是雕塑都創造不出比這更柔和、更美的線條來。

     “你能記住嗎?……你能記住它曾經存在過嗎?也能記住它是什麼樣嗎?……” 阿霞的淚水落到了他那頭發剪短了的腦袋上。

     她并沒把乳房收起來,并沒挪開去,于是他又回到那一片嫩紅中去,嘴唇輕柔地做着她未來的孩子永遠不會對這隻乳房做的那種動作。

    沒有人進來,所以他吻遍了這懸在他臉上的奇寶。

     今天是奇寶,可明天就會被扔進垃圾堆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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