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卓越的創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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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證據,證明您那裡是癌啰?”列夫·列昂尼多維奇從一鬓延伸到另一鬓的奇異眉毛彎曲起來。

    在毫無可笑之處的最普通的談話中,他的表情總是帶有嘲弄的意味,隻是不知嘲弄何人。

     “還沒收集齊全。

    ”東佐娃承認。

     “都是哪些,能舉個例子嗎?” 她說出一些症狀。

     “證據不足!”列夫·列昂尼多維奇指出。

    “正如拉伊金所說的那樣:遠遠不足!等薇羅奇卡在診斷意見書上簽了字,咱們再好好談談。

    我不久就會被派去主持一所醫院的工作,那時我想把薇羅奇卡帶去當診斷醫師。

    您放不放?” “薇羅奇卡我可絕對不放!您帶别人吧!” “任何别的人我都不要,隻要薇羅奇卡!否則給您開刀又圖什麼?” 他說說笑笑,不知不覺把一支煙抽到不能再抽的地步,可心裡想的卻完全是正經事。

    正如那個科裡亞科夫經常說的:年輕的沒有經驗,年老的精力不足。

    但漢加爾特目前(和他自己一樣)正處在頂峰時期:經驗的穗子已經灌滿了漿,精力的莖稈茁壯結實。

    他眼看着她從一個小姑娘似的住院醫師成長為如此幹練的診斷醫師,以緻對她的信任不亞于對東佐娃的信任。

    有了這樣的診斷醫師,外科醫生縱使是個懷疑論者,也盡可高枕無憂。

    隻是女人的這個頂峰期比男人的短。

     “你那兒還有點心嗎?”他問薇加,“你反正吃不下,還得帶回家去。

    讓我吃了吧!” 玩笑歸玩笑,夾幹酪的面包片當真出現了,他一邊開始自己吃,一邊勸别人也吃: “喂,你們也來一點!……昨天我去參加了一次審判會。

    你們真該去參加,大有教益!是在學校裡進行的。

    到會的有四百人左右,要知道,這是很有意思的!……情況是這樣的:一個男孩因腸套結發生梗阻,需要開刀。

    手術做了。

    孩子活了幾天,已經能做遊戲!——這是确定的事實。

    忽然又發生局部梗阻,結果孩子死了。

    在調查過程中那個可憐的手術大夫被折騰了八個月,在這八個月的時間裡看他怎麼給病人做手術的!現在,出席審判會的有市衛生局裡來的人,有全市首屈一指的外科大夫,有來自醫學院的公訴人,你們聽見了嗎?這公訴人猛攻‘白大褂’的犯罪态度!把家長也拉來作證,——也算是找到了證人!——說什麼連被子都蓋得歪斜了,反正什麼蠢話都有!而群衆,我們的公民,坐在那裡眼睛都氣鼓了:瞧,這些混蛋醫生!而聽衆裡面也有醫生,我們完全明白事情有多麼荒唐,明明看到這是個泥沼,卻又扭轉不了局面:要知道,這是在把我們自己往泥沼裡拖,今天你倒黴,明天也許就輪到我!而我們誰也不吱聲。

    如果我不是剛從莫斯科回來,大概也會一言不發。

    但在莫斯科呼吸了一個月的新鮮空氣之後,我的好多觀念似乎都起了變化,原先以為是生鐵澆鑄的隔牆不料竟是朽木的。

    于是我就跳出來發了言。

    ” “那裡可以自由發言?” “嗯,有點像辯論會。

    我說:你們煞費苦心地安排這麼一場戲來演,不覺得害臊嗎?(我就是這樣放的炮!他們企圖制止我:‘不許他講!’)你們以為醫療錯誤容易發生,而審判錯誤就不容易發生是不是?要知道,這一事故應是科學分析的課題,而絕不是審判的對象!應當隻把醫生們召集起來,進行專業性質的科學分析,無需他人參加。

    我們外科醫生每星期二、星期五都要冒險通過布雷區!我們的全部工作都應是建立在對我們信任的基礎上,母親應當信任地把孩子托付給我們,而不是到審判庭上來作證!” 列夫·列昂尼多維奇即使這會兒也激動不已,隻覺得喉嚨裡有什麼東西顫動了一下。

    他忘記了幹酪面包還沒有吃完,撕開隻剩下半包煙的包裝紙,抽出一支點上,吸了起來: “而這個手術大夫還是個俄羅斯人呢!倘若他是日耳曼人,或者是猶太人,”他掀起嘴唇把“猶”字說得很輕又拖得很長,“那豈不有人會喊:‘絞死他,還等什麼?’……不少人為我鼓掌!想想看,怎麼能沉默呢?既然絞索已經套到了脖子上,那就應該把它扯斷,還等什麼?!” 在聽這番叙述的過程中,薇加受到極大的震動,連連搖頭。

    她的眼睛現出聰明、緊張、會意的神情,正因為如此,列夫·列昂尼多維奇喜歡把一切都告訴她。

    而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聽了卻困惑不解,她抖了抖大腦袋上剪短了的灰白色頭發: “我可不同意這種看法!對我們做醫生的不這樣要求怎麼行?有人把紗布縫在病人肚子裡,是忘記了!有人把生理鹽水當成普魯卡因給病人注射!有人上石膏造成病人腿壞死!有人把劑量搞錯十倍!輸血的時候把血型也弄錯!把病人燙傷的情況也時有發生!這類情況怎能不由我們醫生負責?應該像對待孩子那樣揪住頭發把我們加以教訓!” “天哪,您簡直要把我置于死地,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列夫·列昂尼多維奇把五指張開的大手舉到頭上,仿佛是在自衛。

    “您怎麼能這樣說話?這裡的問題可說已經超出了醫學的範圍!這是關系到整個社會性質的鬥争問題!” “喂,請聽我說!請聽我說!”漢加爾特力圖抓住兩人的手不讓揮動,促使他們平靜下來,“當然,應該提高醫生的責任感,但具體辦法是減少他們的工作定額——減少一半,減少三分之二!門診時一個鐘點要看九個病人——腦子裡難道能容納得下?應當讓醫生有可能從容不迫地跟病人談談,從容不迫地進行思考。

    如果動手術,一個外科大夫一天隻做一例,而不是做三例!” 但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和列夫·列昂尼多維奇依然各持己見,一而再、再而三地互相叫嚷。

    最後,薇加終于使他們平靜了下來,并且問道: “後來怎麼結束的?” 列夫·列昂尼多維奇把眯縫的眼睛睜開,微微一笑: “頂住了!整個審判會的預期目的破滅了,隻有一點得到确認:病曆寫得不夠确切。

    不過且慢,這事還沒有結束!判決之後,市衛生局的官員發了言,說什麼我們對醫生的教育不夠,對病人的教育不夠,工會開會太少。

    最後由全市首屈一指的那位外科大夫發言!他從這一切得出了什麼結論呢?悟出了什麼道理呢?他說:‘同志們,對醫生進行審訊,這是良好的創舉,十分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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