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輸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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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這是您的想法!……您不妨扪心自問!您是受了别人的影響,否則您不會有這種思想情緒!” 他從來沒有聽到過她這樣激烈地說話。

    他沒有料到,她的話會這樣一針見血。

     她驟然中止了自己的話頭,默不做聲了。

     “那該怎麼想呢?”奧列格試圖小心地引導她繼續說下去。

     噢,多麼靜啊!就連氣泡在密封瓶子裡的咕嘟聲也聽得見。

     她感到說話很困難!她試圖越過這道鴻溝,可是力不從心,氣喘籲籲。

     “總有人不是這樣想!哪怕為數不多,隻是極少數,但畢竟不是這樣想的!要是全都這樣想.那還有什麼人可能相處?有什麼意思?……再說,那還活得下去嘛!……” 這最後一句話她又是絕望似地喊了出來——她終于越過了鴻溝。

    她似乎以自己的喊聲将他猛促了一下。

    似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将他推了一下,為的是把他那守舊的笨重身軀推向唯一可以得救的彼岸。

     于是,就像頑童用葵花稈做的投石器(其作用是加長臂膀)甩出去的一顆石子,甚至像戰争最後一年長筒炮裡射出去的一發炮彈(先是轟隆一聲,嗖嗖地嘯叫,接着在高空中撲哧撲哧地響),奧列格騰空而起,按一條瘋狂的抛物線飛行,掙脫了固有的束縛,掃除一切障礙,掠過自己一生的第一片荒漠和第二片荒漠,飛到一個闊别多年的地方。

     那是童年度過的地方!他一時竟沒認出來。

    但當他眨巴着還有點模糊的眼睛認出來以後,立即感到十分羞愧,因為他還是個毛孩子的時候就曾經那麼想過,可現在不是由他告訴薇拉,而是由薇拉作為一大發現首先告訴他。

     記憶裡似乎還有一件事與此有關,得趕快想起來,快點想想,對了,他想起來了! 他很快就想起來了,但說起來卻十分審慎,不留什麼把柄: “20年代有一個姓弗裡德蘭德的醫生,是個性病專家,他的著作曾轟動過我國。

    當時人們認為讓群衆和青年人打開眼界是很有益處的。

    這像是宣傳衛生常識,談的都是些最不便于談的問題。

    總的說來,這大概是必要的,比假惺惺地保持沉默好得多。

    有一本書是《在關着的房門裡邊》,還有一本是《論愛情的苦惱》。

    您……沒有機會讀過這些書吧?至少,作為醫生,您讀過嗎?” 氣泡偶爾發出咕嘟的聲音。

    也許還有呼吸聲從鏡頭畫面之外傳來。

     “我承認,我很早就讀過了,當時大概才十二歲。

    不消說,是瞞着大人偷偷讀的。

    讀了以後感到震驚,但也感到空虛。

    感受麼……可以說簡直不想活了……” “我——讀過。

    ”忽然,一個淡漠的聲音回答他。

     “是嗎?是嗎?您也讀過?”奧列格喜出望外。

    他說“您也讀過?”這話的時候,仿佛此刻仍是他首先涉及這個問題。

    “擺在面前的是如此徹底的、符合邏輯的、無可辯駁的唯物主義,試問……活着還有什麼意思?這裡有精确的統計數字:用百分比表示出有多少女人什麼也感受不到,有多少女人感受到狂喜。

    這些不平常的事情,比如說女人為了……探索自己,從一個範疇轉到另一個範疇……”在不斷回憶起新的内容的同時,他倒抽了一口氣,好像碰痛了或燙痛了什麼地方似的。

    “作者無情地斷言,夫婦關系中任何心理因素都是第二性的,任何所謂的‘性格不合’都可以用生理學去加以解釋。

    這,您大概都還記得。

    您是什麼時候讀的?” 她沒有回答。

     本來是不應該追問的。

    總而言之,他大概太粗魯,而且直來直去地把什麼都說出來了。

    他一點也不懂得跟女人談話的技巧。

     天花闆上那奇異的淡淡的光影忽然起了漣漪,某處一些銀色的點子熠熠閃亮,向前浮動。

    根據這一浮動的漣漪,根據這些極其微小的波紋,奧列格終于明白了:天花闆上那團有如高空星雲般神秘的迷霧,隻不過是窗外牆角下一潭積水的反照,一個尚未幹涸的水窪的映像。

    而此刻,起了微風。

     薇加默不做聲。

     “請您原諒!”奧列格表示歉意。

    他覺得向她道歉是件愉快的、甚至是甜蜜的事情。

    “我似乎沒能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好……”他試圖把頭朝她扭過去,但還是看不見她。

    “要知道,這将毀掉世上一切有人性的東西。

    要是成為這種觀念的俘虜,要是接受這一切……”現在他懷着喜悅的心情回到自己原來的信念,并且力圖說服她! 這時,薇加回來了!她進入了畫面——臉上根本沒有剛才他聽出來的那種絕望和激憤的表情,而是隻有平時那種和善的笑意。

     “我正是希望您不要接受這一點,而且,我相信您不會接受的。

    ” 她甚至容光煥發。

     這正是他童年的那個小夥伴,一起上學的那個小姑娘,他怎麼會沒認出她呢! 他很想說句普通的、親昵的話,例如“把你的小手伸出來!”,很想跟她握握手,說:“喏,我們談得多麼投機,真是太好了!” 但他的右臂插着針頭。

     真想直呼其名——薇加!或者——薇拉! 但是沒有可能。

     瓶子裡的血漿高度這時已降低了一半。

    前幾天,這血還在别人的體内流動,那人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思想,可現在正把紅褐色的健康注入他的體内。

    此外,它當真什麼也沒有帶來嗎? 奧列格注視着薇加那輕盈移動的一雙手,看她怎樣把肘下的小枕頭墊平,怎樣在端頭下面墊上棉花,手指怎樣去摸橡皮管子,怎樣把支架可以移動的上半部分連同瓶子一起稍稍擡高些。

     他不隻是想握一握她的手,甚至想吻一吻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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