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接近于光的速度

關燈
有選舉權,不過萬不得已他也可以不參加投票。

     這時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才意識到,自己鄰床的這個人是怎樣一個胡攪蠻纏和不可救藥的家夥!但是,這本該使魯薩諾夫感到後怕,後悔自己住進這所醫院無異于陷入一個賊窩,竟然躺在這樣的人中間,可他反倒缺乏鬥志,采取漠不關心的态度:讓科斯托格洛托夫愛怎樣就怎樣好了,讓費德拉烏愛怎樣就怎樣好了,讓西布加托夫愛怎樣就怎樣好了。

    讓他們所有這些人都在這裡治病好了。

    讓他們都活着好了,隻要他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也能活下來就行。

     裹着白色被單的死神在他前方聳立着。

     讓他們都活着好了,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也不再去追問他們的老底,不再去審查他們。

    不過這得有個條件,那就是他們也不得探聽他的底細。

    任何人都不得算老賬。

    過去的就算過去了,如今再去翻老底,看十八年前誰在哪方面犯了錯誤,也是不公正的。

     從穿堂裡傳來了護理員内麗娅刺耳的聲音,全院隻有她才有這樣的尖嗓門。

    這是她大約隔着二十米在問誰,甚至任何稱呼都不喊: “喂,這雙锃亮的皮鞋值多少錢?” 對面那個姑娘回答了什麼,倒是聽不清楚,接着又是内麗娅在喊: “啊呀呀,我要是穿上這雙鞋,成群的花花公子就會圍着我轉!” 對方大概并不完全同意,内麗娅覺得有一定的道理: “噢,一點不錯!我頭一回穿卡普隆絲襪的時候,喜歡得不得了。

    可是謝爾蓋扔了根火柴,馬上就燒了個窟窿,這畜生!” 這時她拿着刷子走進了病房,問道: “喏,小夥子們,聽說昨天已經把地闆徹底擦洗過了,那麼今天我們就可以稍稍擦洗一下了,是不是?……哦,對了!有一條新聞!”她想起來了,便對着費德拉烏得意洋洋地宣布:“你們這兒的那個人已經蓋上被單了!一命嗚呼啦!” 連亨裡希·雅各博維奇這樣沉得住氣的人也聳了聳肩膀,覺得很不自在。

     大家沒明白内麗娅的意思,于是她又繼續解釋: “喏,就是那個有麻子的!脖子上纏着老粗的繃帶!昨天在火車站上,靠近賣票的地方。

    現在已把屍體運來解剖了。

    ” “天哪!”魯薩諾夫吃力地說。

    “您講話怎麼一點也不講究分寸,護理員同志!這類令人喪氣的消息您何必傳播呢?” 病房裡的人都陷入了沉思。

    這倒是真的,葉夫列姆動不動就提到死,看來他的命運是注定了的。

    就在這條通道上他經常停住腳步,從牙縫裡吐出話來正告大家: “咱們的事情可真有點不妙啊!……” 然而,大家畢竟沒有見到葉夫列姆走的這最後一步,他離開醫院時給大家留下的印象是活生生的。

    可是現在不得不想象,前天那個人還在這通道上踱來踱去,此刻已躺在太平間裡,正面腹部被開膛,像一截脹裂了的灌腸。

     “你最好能給我們講點什麼開心的事兒!”艾哈邁占對她說。

     “叫人開心的事兒也有,我講出來,準會讓你們笑痛肚子。

    不過,有點不怎麼體面……” “沒關系,講吧!講吧!’” “對了!”内麗娅又想起了什麼,“好乖乖,叫你去照X光呢!叫你,叫你呀!”她指着瓦季姆。

     瓦季姆把手中的書擱在窗台上。

    他兩手扶着病腿,小心翼翼地使它着地,然後又放下另一條腿。

    他朝門口走去。

    要不是這條不聽使喚、得時時當心的病腿,他的身段可說完全跟芭蕾舞演員一樣。

     他聽到了波杜耶夫的噩耗,但沒覺得惋惜。

    對于社會來說,波杜耶夫沒什麼價值,就像這個舉止放肆的護理員一樣。

    而人類的價值,歸根結底,不在于可怕增長的數量,而在于臻于完美的質量。

     這時化驗員拿着一份報紙走了進來。

     而跟在她後面的是“啃骨者”。

    眼看他就要把報紙搶過去了。

     “給我!給我!”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伸出一隻手,聲音微弱地說。

     他總算拿到了報紙。

     眼鏡還沒有戴上他就已經看到,整個頭版都是大幅照片和大字标題。

    他不慌不忙地把身子墊高些,不慌不忙地戴上眼鏡,看到了他預料之中的事情——最高蘇維埃會議閉幕了:主席團和會議大廳的巨幅照片,緊接着便是用大字排出來的最新的重要決議。

     這些決議的字體如此醒目,使人不必再去翻找某段不引人注目、但卻意味深長的闡述。

     “什麼?什麼?”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控制不住自己,盡管他不是在跟這病房裡的任何人說話,面對着報紙如此驚訝地發問,畢竟有失體面。

     原來,頭版頭條用大字刊登的是:部長會議主席格·馬·馬林科夫自動請求解除他的職務,最高蘇維埃一緻通過這一請求。

     魯薩諾夫本以為是通過預算的會議,就這樣結束了!…… 他感到渾身疲軟,報紙也從他的手中掉落了。

    他無法再往下看了。

     他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每個人都能看明白的指示,他卻無法看懂了。

    但他知道,發生了轉折,而且是重大轉折! 好像是在極深極深的地底下,某處的地質岩層發出了咕噜噜的響聲,隻是在自己的範圍内産生了輕微的顫動,可這一下卻震撼了整個城市、醫院乃至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的病床。

     但是,身穿剛剛熨過的白長衫的漢加爾特醫生卻面帶鼓勵的笑容,拿着注射器,從門口邁着輕軟、平穩的步子向他走來,根本沒有覺察房間和地闆曾發生過震動。

     “喂,打針吧!”她和藹地對他說。

     科斯托格洛托夫從魯薩諾夫腿旁把報紙扯了過去,也立刻看到了這條消息。

     看過這條消息之後,他站了起來。

    他坐不住了。

     他也不明白這條消息的确切的全部涵義。

     不過,既然前天最高法院全部改組,今天又更換了部長會議主席,那就是說,此乃曆史的步伐! 不能想象,也不能相信,曆史的步伐會引向更壞的地方。

     還是在前天他就用兩手按住想要跳出來的心,不準自己相信,不準自己抱什麼希望! 但過了兩天,還是貝多芬那四下有提示意味的叩門聲仿佛響徹天空,震動耳鼓。

     然而病人們卻安靜地躺在床上,居然沒有聽見! 薇拉·漢加爾特還是那麼安詳地把恩比興注入魯薩諾夫的靜脈。

     奧列格匆匆地跑了出去——散步去了! 到廣闊的天地去了!
0.05934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