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伊塞克湖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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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眉頭,“一種烈性藥劑,是嗎?” 科斯托格洛托夫在她身旁坐下,一本正經地悄聲說: “一種很厲害的藥劑。

    這是伊塞克湖草根。

    無論是用它泡的藥水還是幹根,都嗅不得,所以塞得這麼緊。

    如果手接觸過這種草根,事後又沒把手洗幹淨,而且無意中碰到了舌頭上,那麼命也就沒了。

    ” 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感到後怕: “那您要它幹什麼?” “糟就糟在這裡,”科斯托格洛托夫嘀咕了起來,“被您發現了,我就有點麻煩。

    我該把它藏好……我是用它治病的,直到現在還在用呢。

    ” “僅僅是為了這個目的?”她審視着他。

    這會兒她的眼睛一點也不眯縫,此刻她是個醫生,僅僅是個醫生。

     她雖然不失醫生的威嚴,但眼睛卻透出咖啡色的和悅目光。

     “僅此而已。

    ”他老老實實地說。

     “說不定您是……留着必要時用的?”她依然不大放心。

     “如果您想知道,我可以實說,在到這兒來的路上我的确有過那種念頭。

    為的是不再多受折磨……但是後來疼痛消失了,這個念頭也就打消了。

    不過,我還繼續用它治病。

    ” “暗地裡?在沒有人看見的時候?” “既然不給人以生活自由,那有什麼辦法呢?不是到處都有什麼制度和規定嗎?” “那麼用的劑量是多少?” “按級數增減。

    從一滴到十滴,再從十滴到一滴,然後停上十天。

    眼下正處在間隔的階段。

    老實說,我不相信我的疼痛的消失僅僅是由于照了X光。

    可能也由于草根的功效。

    ” 他們倆都壓低了談話的聲音。

     “這是用什麼泡的呢?” “用伏特加酒。

    ” “您自己泡制的嗎?” “嗯。

    ” “濃度呢?” “這怎麼說呢……他給了我一小捆,說:這些可以泡一升半。

    我就大緻分了一下。

    ” “但是,能稱多重呢?” “他也沒稱。

    隻是大緻估了估。

    ” “估了估?這種劇毒的東西隻是估了估?這是毒性很厲害的烏頭!您自己考慮考慮!” “我有什麼好考慮的?”科斯托格洛托夫有點生氣了。

    “您要是能嘗嘗一個人在整個宇宙中奄奄一息是什麼滋味,而監督處又不讓您跨出村子一步,那您倒是去考慮考慮這烏頭看看!還問能稱多重!您可知道,為了這把草根我要冒多大風險嗎?延長二十年苦役!罪名是擅自離開流放地。

    可我還是去了。

    到一百五十公裡以外的地方去。

    那裡的深山老林裡住着一位姓克列緬佐夫的老人,胡須像巴甫洛夫院士。

    本世紀初他作為移民流刑犯到了那裡,是個不折不扣的土醫生!他自己采藥,自己規定劑量。

    他在自己所住的村裡也被人取笑,在自己的故土更是談不上權威。

    不過,從莫斯科和列甯格勒都有人到他那裡去求醫。

    《真理報》的一位記者還去采訪過他。

    據說,那位記者也很信服。

    可是現在,傳說這位老人被投進了監獄,因為不知是哪個傻瓜泡了半升藥酒,随便放在廚房裡,而過十月革命節的時候家裡請客,因為伏特加酒不夠了,客人們在主人走開的時候把藥酒喝了。

    結果死了三個人。

    還有一戶人家的孩子也因為誤服了藥酒中了毒。

    可這跟老人有什麼相幹?他豈不是警告過的……” 但是,科斯托格洛托夫發現所說的這些情況恰恰對自己不利,所以不再說下去了。

     漢加爾特激動了起來: “問題就在這裡!公共病房裡禁止存放烈性物質!這是絕對不允許的!否則就有可能造成不幸事件的發生。

    快把那個小瓶交給我吧!” “不。

    ”他斷然拒絕。

     “交出來!”她雙眉蹙成了一條線,把手伸向他握緊了的拳頭。

     科斯托格洛托夫那結實有力、幹過許多活的大手握得很緊,手指掩得嚴嚴實實,連小瓶的影子也看不見。

     他微微一笑: “這樣您是達不到目的的。

    ” 她舒展開眉頭: “反正我知道您什麼時候出去散步,趁您不在我會把瓶子沒收。

    ” “您提醒我,這很好,我一定把它藏起來。

    ” “用繩子吊在窗外嗎?現在我該怎麼辦呢,去告發嗎?” “我不相信您會去告發。

    您自己今天還譴責過告密行為!” “可是您逼得我沒有辦法啊!” “那就該去告密是不是?不體面。

    您擔心藥劑會被别人,比方說被這個魯薩諾夫同志拿去喝了是不是?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我把它包起來藏好。

    而我終究是要離開你們這裡的,不用說,那時我還要用這種草根來治病!您不相信它的效力吧?” “一點也不相信。

    這是愚昧者的迷信和拿生命當兒戲。

    我隻相信經過實踐檢驗的科學道理。

    老師們就是這樣教我的,所有的腫瘤學家也都是這樣認為的。

    把小瓶拿來。

    ” 她還是試圖扳開他最上面的那根手指。

     他看着她那雙氣惱的亮晶晶的咖啡色眼睛,不但不願再固執下去、和她争論,而且心甘情願把這隻小瓶交給她,甚至把整個床頭櫃都給她也願意,但在信念上要他讓步卻十分困難。

     “唉,神聖的科學啊!”他歎了口氣,“如果這一切都是那麼絕對正确的話,也就不會每過十年自己否定自己了。

    我該相信什麼呢?相信你們的針劑嗎?那為什麼你們又決定給我打新的針劑呢?這新的針劑是什麼?” “是很有用的藥物!對您的生命十分重要!我們必須拯救您的生命!”她特别堅決地對他說出了這幾句話,眼睛裡閃耀着信心的光芒。

    “别以為您的病已經治好了!” “那好,能說得确切點嗎?這種針劑能起什麼作用?” “可為什麼還要對您說得确切點呢!打這種針能治您的病,能抑制轉移。

    講得更确切您反而不懂……好吧,那就把瓶子給我,而我向您保證,您什麼時候出院,我就把它還給您!” 他們相互注視着對方的眼睛。

     他看上去十分滑稽——已經為出去散步穿好了女式病号長衫,腰裡束着帶五角星的皮帶。

     但是,她還是要他把瓶子交出來,态度是多麼堅決!把小瓶交出去也算不了什麼,他并不是舍不得,家裡他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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