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伊塞克湖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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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您可以到茶館去過夜,我們一般不去那裡檢查證件。

    ’可是我沒找到茶館,就又回到火車站。

    睡在火車站上也不行,因為民警要趕。

    第二天一清早我就到你們門診部。

    先是排隊。

    診斷之後說我必須馬上住院。

    這麼一來,我就得乘兩趟電車到城市另一端的監督處去。

    雖然整個蘇聯都有一定的工作時間,可是監督官走開了,根本沒把工作當成一回事兒。

    他也沒留張字條讓流放人員明白他自己會不會回來。

    這時我想,如果把證明交給他,那我恐怕就沒法從火車站取回氈靴。

    于是我就再乘兩趟電車折回火車站。

    每奔波一次就得花上一個半小時。

    ” “我好像不記得您還帶着氈靴。

    難道真有嗎?” “您不會記得,因為我就在那兒的火車站上把那雙氈靴賣給了一位大叔。

    我心裡想,這個冬天我要躺在醫院裡,下一個冬天我反正活不到。

    賣了氈靴就又去監督處!光是坐電車就花了十個盧布。

    那邊還有一千米爛泥路得步行,而我身上疼得厲害,真是一步一挪。

    不論走到哪兒,都得背着自己的行李袋。

    謝天謝他,監督官總算回來了。

    我把流放地所屬州監督處的證明交給他做抵押,并出示你們門診部開的住院證明,他在上面批了‘準予住院’這幾個字。

    于是我就坐車……還不是到你們這兒來,而是去市中心。

    因為我從海報上看到,那裡正在上演《睡美人》。

    ” “嗬,原來如此!您倒還能去看芭蕾舞?早知道這樣,我才不會讓您住進來呢!決不!” “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這是奇迹!臨死之前還能最後一次去看芭蕾舞!何況,即使不死,我在自己的永久流放地一輩子也看不到芭蕾舞。

    可是偏偏看不成,活見鬼!劇院臨時把節目換了!《睡美人》換成了《阿古-瓦雷》。

    ” 漢加爾特不出聲地笑着連連搖頭。

    毫無疑問,她對一個垂死病人想看芭蕾舞的奇怪念頭是贊賞的,非常贊賞。

     “怎麼辦?音樂學院有一位女研究生在舉行鋼琴獨奏音樂會。

    可是這地方離車站太遠,去那裡連個凳子角也占不到。

    而雨卻一直下個不停!隻有一條路了:到醫院裡來,把我自己交給你們。

    我坐上車來了,院方說:‘沒有床位,隻得等幾天了。

    ’可病人們告訴我:等上一個星期也是常有的事。

    再說,我到什麼地方去等呢?我該怎麼辦?不采用勞改營裡的那套本事,人也就完蛋了。

    而您那時還打算從我手裡把證明拿走,是不是?……在這種情況下,我該用什麼态度跟您談話?” 現在回想起來很有趣,兩個人都覺得可笑。

     他在講這一切的時候,是不用動什麼腦筋的,心裡卻在想:如果她是1946年醫學院畢業,那麼現在至少是三十一歲,跟他差不多的同齡人。

    可是為什麼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在他看來比二十三歲的卓娅還年輕?不是由于面貌,而是由于腼腆、羞怯的習性給人留下這種感覺。

    在這種情況下,往往會使人猜測,她也許還沒有……隻要仔細觀察,就會根據一些微小的舉動發現她們跟已婚的女子不同。

    然而,漢加爾特是結過婚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漢加爾特望着他,也感到奇怪:為什麼他最初給她留下的印象是那麼不友好,那麼粗野。

    誠然,他目光陰郁,性情暴躁,但他善于以十分和藹可親的态度看人、說話,就像現在這樣。

    确切點說,他任何時候都兩種态度兼備,你也無法知道,他會以哪種态度對待你。

     “關于芭蕾舞和氈靴的事,我現在全明白了,”她笑了起來,“可是那皮靴呢?您豈不知道,您的皮靴是對我們制度的前所未有的破壞?” 這時她眯起了眼睛。

     “又是制度,”科斯托格洛托夫撇了撇嘴,疤痕也被牽動,“要知道,哪怕是在監獄裡,也有放風的規定。

    我不能不散步,否則我的病根本治不好。

    你們總不能剝奪我呼吸新鮮空氣的權利吧?” 的确,漢加爾特曾看到過他怎樣沿着這個醫療中心的冷僻小徑久久地徘徊:他從被服管理員那裡設法要來了一件女病号長衫,這種衣服因為數量不夠,不發給男病号;軍用皮帶下長衫的皺折從腹部趕向兩側,但長衫的下擺還是常常被扯開。

    他腳上穿的是皮靴,頭上不戴帽子,黑發蓬亂,邁着堅定的大步,眼睛望着身前路面的石頭,走到自己規定的界限就轉過身來再走。

    他總是背着手,而且總是一個人,不跟任何人一起散步。

     “這幾天尼紮穆特丁·巴赫拉莫維奇就會來查病房,要是他看見您那雙皮靴,您知道會怎麼樣?我會受到通報批評的。

    ” 這一次她又不是要求他,而是請求他,甚至帶有央求的意思。

    她自己也感到奇怪,這甚至不是平等的口氣,而是多少帶點從屬的味道,他們之間所形成的這種口氣是她跟其他病人之間從來沒有過的。

     科斯托格洛托夫用自己的手碰了碰她的手,勸慰她: “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百分之百的可靠保證,他絕對發現不了我的皮靴。

    即使在穿堂間裡我也不會讓他撞見我穿着靴子。

    ” “可是在林陰小路上呢?” “在那裡他認不出我就是他這棟樓裡的!如果您願意的話,讓我們來開個玩笑,不妨寫封匿名信,告發我藏有皮靴,讓他帶兩名護理員來搜好了,反正他們永遠也找不到。

    ” “難道寫告密信這種事也能做嗎?”她又眯起了眼睛。

     還有一點他不能理解:她幹嗎要塗口紅?這隻能使她顯得俗氣,破壞了她的清秀。

    他歎了口氣: “反正有人寫,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而且,是怎麼寫的呀!寫了還能起作用。

    古羅馬人說:testisunus-testlsnullus,一個人證明不能算人證。

    可是到了20世紀,即使一個人證明也是多此一舉,一個人證也不需要了。

    ” 她移開了視線。

    這種事情是不大好談的。

     “那麼您打算把它們藏到哪裡去呢?” “靴子嗎?辦法有好幾十種,要看有多少時間可以利用。

    可以扔到沒生火的爐子裡去,可以用繩子吊到窗外。

    您放心好了!” 讓人沒法不笑,也讓人沒法不相信他真的能蒙混過去。

     “不過,頭一天您是怎麼耍了花招沒把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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