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每人都有自己難念的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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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還得拼命去做所有這些事情,既不知為什麼要做,又不知為誰而做,他實在受不了。

     科斯托格洛托夫望着他,目光流露的并不是憐憫,而是戰友式的同情:這顆子彈打中了你,而下一顆就有可能擊中我。

    他并不了解葉夫列姆過去的生活,在病房裡也沒跟他做朋友,但他喜歡他的直率,而且在奧列格一生所接觸過的人中間這還遠遠不是最壞的一個。

     “喏,握握手吧,葉夫列姆!”他擡起手臂伸給對方。

     葉夫列姆接受了這有力的一握,咧嘴笑道: “生下來随風飄,長大了盡胡鬧,通往西天的路可隻有這一條。

    ” 奧列格轉身出去抽煙,而送報的女化驗員走進門來,就近把報紙交給了他。

    科斯托格洛托夫接過來剛剛打開,可是魯薩諾夫看見了,立刻十分委屈似的朝那個還沒來得及退出去的女化驗員大聲說: “喂!喂!您要知道,我曾明确跟您說過,報紙要首先給我!” 他的聲音裡含有真正的痛苦,但科斯托格洛托夫并不可憐他,反而罵罵咧咧地說: “可為什麼必須先給您呢?” “怎麼為什麼?這還用問嗎?”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發出了痛苦的呻吟,他苦于無法用言語維護自己的權利,盡管這種權利是明擺着的。

     如果在他之前有人以其外行人的手指打開剛來的報紙,他就會從内心裡産生妒忌。

    這裡誰也不可能像他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那樣吃透報紙上的文章精神。

    他把報紙理解為公開傳達的、實際上卻是用密碼寫成的指令,其中不便把一切都直截了當地說出來,但有頭腦的行家可以根據種種小的迹象,根據文章的編排,根據回避和略去的内容,對最新動向構成正确的概念。

    正是因為這一點,魯薩諾夫應當第一個拿到報紙。

     然而,這道理要說出來吧,又不能在這兒明說!所以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隻得轉為訴說: “要知道,馬上就要給我打針了,我想在打針之前先看一下。

    ” “打針?”“啃骨者”語氣緩和了,“我馬上就給您……” 他把報上有關中央會議的報道和文件以及被擠到角落裡的其他消息匆匆浏覽了一眼。

    他本來就要出去抽煙。

    此時,他已把報紙弄得飒飒響,正打算折起來遞給魯薩諾夫,忽然注意到什麼,又細心地看起來,而且,幾乎是立刻以警覺的聲音說出同一個長長的詞兒,仿佛讓它在舌頭與上腭之間反複磨擦: “有——意——思……有——意——思……” 貝多芬式的四個沉悶的命運叩門聲在頭頂上方轟然作響,但病房裡誰也沒有聽見,也許永遠也聽不見。

    他還能再說什麼呢? “到底怎麼回事?”魯薩諾夫的神經全然緊張起來,“快把報紙拿過來!” 科斯托格洛托夫無意把任何一條消息指給别人看,對魯薩諾夫的問話也沒回答。

    他把報紙的附頁插在中間,一折為二,再折成送來的那樣,隻是這六個版面的報紙沒能按原折痕折起來,有點鼓鼓囊囊。

    這時他朝魯薩諾夫跨出一步(對方也朝他跨過來一步),把報紙遞給了他。

    還沒走出門口,他就把綢子荷包解開了,開始用一小條報紙哆哆嗦嗦地卷一支馬合煙。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也在用哆嗦的兩手打開報紙。

    科斯托格洛托夫的“有意思”這個詞兒像一把匕首插在他的肋骨之間。

    到底什麼事情會使“啃骨者”覺得“有意思”呢? 他那一雙精于此道的眼睛迅速掠過一個個标題,掠過發布的會議文件,突然,突然……怎麼?怎麼?…… 用毫不醒目的字體發布出來的一道命令,對于不了解其中奧秘的人來說是一點也不重要的,但他卻仿佛從報紙上聽到這道命令的叫喊聲!空前的叫喊!這是一道不可想象的命令!——關于最高法院的大換班!全蘇最高法院! 怎麼回事?馬圖列維奇——烏爾裡赫的副手下台了?傑季斯托夫下台了?帕夫連科下台了?克洛波夫下台了?連克洛波夫也下台了!最高法院成立多久,克洛波夫就在裡邊待了多久!連克洛波夫也被撤職了!……今後還會有誰來保護幹部?……換上的全都是些新人,名不見經傳……掌管司法部門達四分之一世紀的人全都一下子被趕下了台!一個不留! 這不可能是偶然的! 這是曆史的腳步……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身上出汗了。

    僅僅是在今天早晨他才讓自己定下神來,說服自己相信一切恐懼都毫無根據,可是你瞧…… “給您打針。

    ” “什麼?”他失去理智地跳了起來。

     漢加爾特醫生站在他面前,手裡拿着注射器。

     “把袖子卷上去,魯薩諾夫。

    給您打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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