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活檢的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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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首先把科斯托格洛托夫帶進器械室,一個接受了一次照射的女病号剛剛從那裡走了出去。

    這裡從上午八點鐘開始,用支架吊起來的一支十八萬伏特的大型X射線管就幾乎不間斷地工作,而通風窗口關着,所以空氣裡充滿了一種甜膩膩的、有點兒讓人難受的X光輻射熱。

     病人照射了五六次、十來次之後,肺部一感受到這種熱(其實并不單單是熱),就會覺得惡心,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對這種熱卻已經習慣了。

    東佐娃在這裡工作了二十年,當初射線管根本沒有防護罩(她還差點兒在高壓電線下觸電身亡),她每天呼吸X光室的空氣,坐在那裡進行診斷的時間大大超過容許的限度。

    盡管有防護屏和手套,她自身所接受的射線量恐怕比那些最能忍耐的重病人還要多,隻不過沒有人去把這些射線“單位”累計起來算一算罷了。

     她動作匆忙,不僅是為了快點出去,還因為不能讓X光裝置多耽擱。

    她示意科斯托格洛托夫躺在射線管下的一張硬榻上,并把腹部袒露出來。

    她用一支使人發癢的涼絲絲的毛筆在他皮膚上刷來畫去,仿佛在寫号碼。

     接着,她向擔任X光技術員的護士說明象限示意圖,告訴她怎樣把射線管湊近每一象限。

    然後她讓科斯托格洛托夫翻身俯卧,又在他背上塗刷了一陣。

    她通知他: “照完以後到我那兒來一下。

    ” 說完她就走了。

    護士又叫他仰卧,用被單覆蓋第一象限,然後她去搬來一些沉甸甸的小橡皮鉛毯,用它們蓋住目前不應受到X光直接照射的一切鄰接部位。

    這些有彈性的小毯子壓在身上,給人一種既沉重又舒适的感覺。

     這時護士也走出去了,關上了門,現在隻能通過厚厚的牆壁上的小窗口看見他。

    響起了輕微的嗡嗡聲,一些輔助燈亮了,主要的管子已經燒熱。

     無堅不摧的X光束,人的頭腦無法想象的、顫動着的電磁場向量,或者用比較易懂的說法叫做量子炮彈,開始傾瀉下來,透過留出來需要照射的一塊腹部皮膚組織,爾後再透過病人自己也叫不出名兒的間層和器官,透過腫瘤蛤蟆的軀體,透過胃或腸,透過動脈和靜脈裡的血液,透過淋巴,透過細胞,透過脊柱和小骨,再透過間層、血管和背上的皮膚,然後透過硬榻的闆面、四厘米厚的地闆,透過格栅,透過填料,繼續深入堅硬的地基或地下,所到之處一切都被撕裂、射穿。

     這種重量子的野蠻轟擊是悄然無聲進行的,被轟擊的組織沒有任何感覺,經過十二場轟擊之後,科斯托格洛托夫重新有了生的願望和生活的樂趣,吃飯也有了胃口,甚至恢複了愉快的情緒。

    照射了兩三次就使他解除了活着便是活受罪的疼痛,從此他就一心想了解和弄懂,這些穿透力極強的小炮彈何以能轟擊腫瘤而又不觸及其餘的肉體。

    科斯托格洛托夫在弄明白這種療法的原理并相信其正确性之前,是無法毫無保留地接受治療的。

     于是他就設法從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那裡了解X射線療法的原理,當初,就是這個親切可愛的女人從他們在樓梯腳下初次見面時起,也就是在他橫下一條心,哪怕讓消防隊員和民警來把他拖走也不在乎、也不自願離開的時候,便解除了他的成見和戒心。

     “您别怕,給我解釋解釋。

    ”他讓她寬心。

    “我就像一名自覺的戰士,應當明确了解自己的戰鬥任務,否則就無法作戰。

    怎麼可能讓射線殺傷腫瘤而不損害其他組織?” 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的一切感受在眼神裡尚未流露出來之前,總是首先反映在她那極其敏感的兩片薄薄的嘴唇上。

    此時,她内心的猶豫正是在嘴唇上反映了出來。

     (關于這種不分敵我盲目轟擊的炮火,關于這種殺傷力極強的射線,她能向他說什麼呢?) “哦,那是不可能的……好吧,我簡單地說說。

    X射線,毫無疑問,對什麼都破壞。

    不過,正常的組織恢複得快,而腫瘤組織便不是這樣。

    ” 不管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這卻使科斯托格洛托夫感到滿意。

     “噢!在這種情況下我是願意試試的。

    謝謝。

    現在看來我将會痊愈!” 的确,他漸漸好起來了。

    他欣然躺下,接受X光照射,其時還特别曉示腫瘤細胞,讓它知道自己正面臨崩潰的命運,即将徹底完蛋。

     而有時他在接受X光照射的時候就胡思亂想,甚至打瞌睡。

     例如此刻他看到室内挂着許多皮管和電線,就想給自己找到解釋,為什麼它們那麼多,要是其中有冷卻裝置,那麼是水冷還是油冷。

    不過他的思想并沒停留在這上面,他什麼也沒為自己解釋。

     原來他又想到了薇拉·漢加爾特。

    他在想,像這麼可愛的女子永遠也不會出現在他們的烏什-捷列克。

    而且,這樣的女子一定都有丈夫。

    不過,他隻是順便想到這一點,他是撇開想象中她的丈夫而想着她的。

    他在想,要是能跟她聊天,不是聊一會兒,而是聊很久很久,或者在醫院的院子裡散散步也行,那會多麼愉快。

    有時用激進的見解去吓唬她一下,看她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态也很有意思。

    每當她在走廊裡迎面走來或者走進病房的時候,她那親切的微笑總是像可愛的太陽一樣洋溢着溫暖。

    她善良,不是就職業上來說,而是心地善良。

    再就是她那嘴唇…… 射線管持續地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他在想薇拉·漢加爾特,可也在想卓娅。

    原來,昨天晚上産生的、今天從早晨起就浮現出來的最強烈的印象,是她的一對聳起的乳房。

    這對乳房似乎構成了一個近乎水平的擱架。

    昨晚閑聊時,他們身旁的桌子上放着一把畫表格用的相當重的尺子——不是膠合闆直尺,而是木料刨出來的那種。

    整個晚上科斯托格洛托夫都躍躍欲試,想拿起這把尺子,把它放在她那一對乳房所構成的小擱闆上,檢驗一下尺子能不能滑落下來,他覺得不會滑下來。

     他還懷着感激的心情想到放在腹下的那塊沉甸甸的小鉛毯。

    這小鉛毯壓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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