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念書不能增添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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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金已暗淡無光的作者簽名。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辨别不清那是誰的簽名,卻也不願意向這号人打聽。

    他心裡給這位鄰居起了個外号——“啃骨者”。

    這很貼切。

     “啃骨者”陰郁的大眼睛望着那本書,肆無忌憚地向整個病房大聲宣布: “要不是焦姆卡從櫃子裡挑出了這本書,那就很難相信,這書不是故意扔給我們看的。

    ” “什麼,焦姆卡?什麼書?”靠門那張床上的少年接話問了一句,他也在看書。

     “哪怕搜遍全城,大概也甭想找到這樣一本書。

    ”“啃骨者”看看葉夫列姆又寬又扁的後腦勺(由于不便而許久未理的頭發已經紮進了繃帶),又看看他那緊張的臉。

    “葉夫列姆!别嘟哝了。

    把這本書拿去看看吧。

    ” 葉夫列姆停了下來,像頭公牛,莫名其妙地望了一眼。

     “還看書幹嗎?我們大家很快就要完蛋了,看書幹嗎?” 啃骨者的疤痕牽動了一下: “正因為我們很快就要完蛋,所以你要趕緊讀。

    喏,拿去!” 說着他就把書向葉夫列姆遞過去,但對方并未跨步來接: “讀起來太花時間。

    我不想讀。

    ” “你不認得字還是怎麼了?”“啃骨者”不過是勸勸而已。

     “我——可說是很有文化呢。

    就我所需要的方面來說,我的文化足夠用的了。

    ” “啃骨者”在窗台上摸到了鉛筆,并翻到書的末頁,從目錄上選了幾篇做了記号。

     “用不着擔心,”他喃喃地說,“這裡都是些小故事。

    瞧,就這幾篇,你先試試看。

    再說你,成天嘟嘟哝哝,真讓人心煩。

    拿去讀吧。

    ” “我葉夫列姆什麼也不擔心!”他接過書,扔到了自己床上。

     年輕的烏茲别克人艾哈邁占拄着單拐從門口一跛一跛地走過來。

    他是病房裡最樂觀快活的人。

    他宣布說: “拿起小勺準備戰鬥!” 爐子旁邊那個皮膚黝黑的小夥子也活躍起來了: “弟兄們,晚飯送來了!” 把托盤托得高過肩頭的一個穿白罩衫的送飯女人出現了。

    進門後她把托盤端在面前,依次走到一張張床的跟前。

    除了靠窗那個疼痛難忍的小夥子,所有的病号都起來端菜。

    病房裡每個人都有一隻床頭櫃,隻有少年焦姆卡沒有,他跟大骨骼的哈薩克人合用一隻。

    這哈薩克人的人中上隆起一個深褐色的痂,沒有包紮,十分難看。

     不要說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這時根本不想吃東西,甚至自己家裡帶來的東西也不想吃,僅僅這晚飯——像膠皮一樣的麥糁方糕,澆着黃色的果汁——和不幹淨的、柄扭成麻花似的灰色鋁勺的樣子,就又一次使他痛切地感到自己落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而同意進這所醫院也許是犯了一個莫大的錯誤。

     這時,除了不停呻吟的那個小夥子,大家都很快就吃了起來。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沒把盤子端在手裡,而是用指甲在敲它的邊緣,看看給誰合适。

    有些人側身坐着,有些人背對着他,而靠門那個小夥子正好瞧見了他。

     “你叫什麼名字?”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問道。

    他說話漫不經心,認為對方該能聽到。

     飯勺丁當作響,但小夥子明白是在問他,所以當即回答說: “普羅什卡……也就是……普羅科菲·謝苗内奇。

    ” “拿去。

    ” “那好吧,可以……”普羅什卡走過來,端起盤子,點了點頭表示感謝。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琢磨着脖子上的硬包,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這裡不算是輕病号。

    全病房的九個人中隻有葉夫列姆繃着繃帶,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可能要開刀的地方正好也是那個部位。

    疼得厲害的也隻有一個人。

    再就是那個跟他隔一張床的壯實的哈薩克人,長了個深褐色的痂。

    至于那個年輕的烏茲别克人,他雖然拄一根拐,但也隻是稍稍借助點力。

    其餘的人外表根本看不出什麼腫瘤,也沒什麼難看的地方,樣子就像健康人。

    尤其是普羅什卡,他面色紅潤,仿佛是在休養所,而不是在醫院裡,此刻他正津津有味地在舔盤子。

    “啃骨者”雖然面色有點發灰,但行動卻很靈活,說話有點放肆,而見了方糕簡直要撲上去似的。

    因此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腦子裡曾閃過一個念頭:他會不會是裝病,來這兒白吃國家的飯,因為在我們國家病人吃飯不用花錢。

     而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的腫瘤瘀血卻壓迫着頭部,妨礙頸部轉動,每小時都在膨脹。

    然而這裡的醫院并不計算多少小時:從午飯到晚飯這段時間裡,沒有一個醫生來看過魯薩諾夫,沒有采取任何治療措施。

    要知道,東佐娃大夫正是以緊急治療的理由才把他引誘到這裡來的。

    如此看來,她根本不負責任,玩忽職守。

    魯薩諾夫竟相信了她,在這擁擠沉悶、不幹不淨的病房裡白白浪費寶貴的時間,其實,就該在電話裡跟莫斯科方面聯系,坐飛機到那裡去。

     想到自己走錯了一步、不該延誤了治療的這種意識,加上腫瘤給他帶來的憂愁,使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的心如此難受,以緻聽不得從勺子碰盤子開始的任何聲音,看不得這些鐵床、劣質毯子、牆壁、電燈和病号。

    他覺得自己落進了圈套,直到明晨之前不可能邁出任何決定性的一步。

     他滿懷怨氣躺了下來,用家裡帶來的毛巾蒙在眼睛上,擋住燈光和其他的一切。

    為了轉移一下注意力,他開始想象自己的家和親人,想象他們這時能在那裡做什麼。

    尤拉已經在火車上了。

    這是他第一次去實地視察。

    好好亮亮相是很重要的。

    但尤拉不是個十分認真的人,有點兒馬虎大意,但願他别在那兒丢臉。

    阿維葉塔在莫斯科度假。

    稍微消遣消遣,看看戲劇演出,而主要的是有一個切實的目的:觀察一下态勢,說不定得拉拉關系,因為已經是大學五年級了,也該确定自己一生中的理想位置了。

    阿維葉塔将是一個很有作為、很能幹的記者,她當然應該到莫斯科去闖,這兒的天地對她來說是太小了。

    她是那麼聰明,那麼有才氣,家裡的人誰也比不上她,雖然她還缺乏經驗,但她随機應變的能力又有多強!拉夫裡克有點吊兒郎當,書念得不怎麼樣,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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