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彌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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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就像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在地上。

     燕同杯問,怎麼就你一個人?茗雲呢?她捂住了臉,雙肩顫抖起來。

     9 胃裡燒灼了兩個鐘頭。

    我睜開眼時,一切都明朗了。

     記事珠,曾為唐朝宰相張說所有,據說但凡事有遺忘,将此珠在手中把玩片刻,就能豁然想起。

    洪一窟把它遞給我,說你在手裡揉一揉,就明白了。

    我接過來,是核桃大小,藍紫色的一枚珠子。

    揉了一會,的确腦子清明了不少,我讓思路拐進中學時代,飄飄忽忽地想起了高中課桌上的木紋、用過的一枚橡皮的香味、暗戀的女生耳後的痣,直到《紅樓夢》的水紅色封皮在眼前搖漾,我看見書頁上的字,隻有幾行字是清晰的,其餘的像沒對好焦一樣模糊……燕同杯說光拿在手中,恐怕發揮不了最大效力。

    那個叫張渺渺的少婦拿出了一張方子。

     大殿上佛像、香案、蒲團都齊備,大概是為了僞裝寺廟時準備的。

    大夥圍坐在一起,我拿眼睛找吳卍兒,卻沒有瞧見,可能還在房中休息。

    她和那個叫茗雲的小夥子(她的未婚夫)買到珠子後,回程途中被教化司的子規軍追上了。

    茗雲為掩護她逃走,被當場擊斃,她負了輕傷。

    上午,在燕同杯的指導下,張渺渺将記事珠搗成粉末,和一些奇怪的藥物混合起來,揉成橙子大小,放進一個金屬大圓球裡,按下開關,已經過了大半天。

    現在準備開啟了。

    我問襲春寒,這是在幹嗎,烘焙?她笑着說,你可以理解成一種高科技的煉丹。

    的确,除了上面一堆閃光的儀表,那個大圓球的造型挺像煉丹爐的。

    襲春寒說,這個方子叫“莫失莫忘丹”,能大幅提升記憶力,是紅學會的前輩傳下來的。

    正說着,隻見一陣帶着藥香的煙霧騰起,張渺渺在煙霧裡鼓搗了一會,捧着一顆魚丸大小的藥丸,笑盈盈地回過身來。

     在衆人勸說下,我很勉強地吃了下去。

    是辣的。

     效力初顯時已是黃昏了。

    胃中的火漸漸熄滅後,隻覺頭腦分外淨爽,像裡裡外外用雪淘洗了一遍。

    我試着回想過往人生中的一些細節,無不朗然在目。

    我暗自端詳了一遍前半生的來龍去脈,像看自己的掌紋一樣條縷明晰。

    我看見在事件與事件之間隐隐閃爍的因果鍊,如同一條蜿蜒的金線。

    我明白了家産是如何敗光的:一些蛛絲馬迹的閃現讓我确定是父親生前的合作夥伴暗中搗鬼。

    我想起一些已逝的胴體和飄散的約定;每個朋友的電話号碼;父母在我嬰孩時的對話;童年時在莊園西側槭樹下埋的寶藏(鐵盒裡裝着口袋妖怪的卡牌);某天清晨在飛馳的列車中凝望過的青山的輪廓,站台上一個女子的衣着……忽然邊上一個聲音提醒我,藥力剛生效時最強,不要胡思亂想,注意力集中到《紅樓夢》上來。

    我照做了。

    很簡單,像在智能手機上切換圖标。

    閉上眼收斂心神,沒多時,那本水紅色的書便沉甸甸地擺在我面前。

    我伸出無形的手,揭開了封面。

     10 起初,《紅樓夢》是以圖像的形式顯現的。

    無論是曾經留神注視過的段落,還是目光漫不經心掃過的頁面,都平展在眼前,連書頁的折角、劃線、污漬,無不纖毫畢現。

    我忙讓人拿紙筆來。

    用打字輸入反而不夠直觀,我隻需把腦子裡的圖形原樣畫出來就行,與其說是寫作,不如說更像寫生。

    偶有不認識的字,照抄就是。

    我甚至能從一頁正中一行寫起,一會讓字向上蔓延,一會往下豎着排布。

    一切是從這一句開始的:“第一回甄士隐夢幻識通靈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每寫完一頁,我一揚手,他們立刻上前接了,拿去複印,人手一份,坐在各自的蒲團上參詳起來,不時小聲贊歎,口中發出咝咝的吸氣聲。

    我背對衆人坐在佛像前,在香案上奮筆疾書。

    連着幾天,我從清晨寫到天黑,入夜後,他們讓我好好休息,怕太勞累影響藥效。

    我卻偶然發現,深夜時,那些瑣窗全都透着亮,我湊近其中一扇,後面傳來喃喃的念誦聲。

    原來他們都在徹夜地研讀、背誦我白天裡寫出的章節。

    我不禁感到一陣羞愧,他們視若珍寶的文字,我不過是機械地輸出,從未能真正地進入;同時渴望像他們一樣迷醉地領略這場奇迹。

    第二天,我開始用筆來閱讀,審視每處當年一瞥而過的細節,不禁放慢了書寫速度。

    沒多久,我就入迷了。

    我終于淪陷在《紅樓夢》的幻境裡,在我初次閱讀它的幾千年以後。

     幾周後,我發現寺中人越來越多,每天在大殿上抄寫時,身後密匝匝地坐滿了人,蒲團都不夠用了。

    夜裡許多人在偏殿、遊廊、客廳裡打地鋪,見到我都異常恭敬。

    襲春寒說,是各地的會員收到消息,聚集而來,想一睹《紅樓夢》的原貌。

    那段日子是輕快甜美的。

    每天的抄寫工作結束後,寺中充滿了虔誠而陶醉的氣氛,人人手捧一份複印件,歡喜踴躍,仿佛釋迦當日傳經說法的景象。

    我放下筆,甩着手腕閑坐時,聽着四處一聲聲低語:“這就是金針暗度法?還是武夷九曲法?”“如此怪話真不知從哪裡想來,好像天地間自然生出的一樣。

    ”“原來前面一句閑話,在這裡接上了,真是草蛇灰線,伏脈千裡!”我享受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幾乎以為《紅樓夢》是自己寫的一般。

    大殿裡黃幔低垂,燈燭熒煌,不知誰點了香。

    我感到平和喜樂極了。

    我想到千載前有個人在油燈旁擱下筆,甩着手腕,凝視着紙上徐徐升起的玲珑台榭、紛纭人物,是如何的顧盼自雄。

    有一瞬間,我覺得上方雙目微合的佛像在注視着我。

    有一瞬間,我覺得那道目光來自曹雪芹。

     11 他們是在第五十回時來的。

     大觀園衆人圍着賞過了寶玉從栊翠庵折來的紅梅,開始品評詩作。

    我剛寫滿的一頁紙,大夥已看完了,大殿上的眼睛盡數巴巴地望着我。

    這時一陣悶響、動蕩和碎裂聲自上方傳來。

     我刹那間想,難道因為我們複原《紅樓夢》,破壞了宇宙的對稱性,因此招緻了末日?屋瓦、泥土紛紛砸落,一群禽類的影子撲将下來。

    是青鳥。

    它們從高空直沖而下,擊穿了土層和屋頂,每一隻的鋼爪擒住一人的肩頭,一時之間,紅學會成員盡數被捕。

    一隻青鳥站在我肩上,張開鐵嘴對着我。

    即便來自二十一世紀我也看明白了,那是槍口。

    襲春寒告訴過我,全球的天空上逡巡着萬千青鳥,它們監控一切,也是極具殺傷力的武器;在城市上空還作為移動廣播,時刻宣傳焦大同的豐功偉績。

    一隻特大号的青鳥平展鋼翼,以千鈞之勢降落在大殿中央,教化司主管、子規軍統帥,那個叫薛螭的英武男子從鳥背上跳下來,拍拍鐵灰色軍裝上的塵土。

    其餘士兵從屋頂的大洞紛紛下來,頃刻間站滿了一殿。

     我還在錯愕之際,一個女人崩潰地大哭起來,是吳卍兒。

    茗雲,她朝隊伍中一名士兵凄厲地喊着。

    從哭喊聲中我們明白了一切:茗雲沒死,他被子規軍逮捕了。

    薛螭一定是以他脅迫吳卍兒當内應,讓她帶着記事珠回來,然後等紅學會齊聚,再一網打盡。

    想必在她身上裝了定位器之類。

    紅學會的人都低頭沉默,沒有一人出聲責罵吳卍兒。

    身着軍裝的茗雲對吳卍兒的呼喊置若罔聞,神情木然。

    燕同杯盯着他看了一會,轉頭喝問薛螭:“你們對他做了什麼?” 薛螭笑着說:“非聖書。

    ”茗雲立馬應道:“屏勿視。

    ”薛螭又說:“聖與賢。

    ”茗雲道:“可馴緻。

    ”薛螭說:“我答應她不殺她的男人,說到做到,還讓他入了子規軍。

    不過他中毒太深,我們幫他清洗了一遍。

    ”又指着我說:“他帶走,其他人就地處決。

    ”話一出口,李茫茫肩上的青鳥嘴中便射出一道光焰,他登時化作一堆灰燼,委落在地。

    紅學會衆人都閉上眼,開始嗡嗡背誦。

    我領會了他們的意圖:在背誦最喜歡的章節時死去,一切就永遠停止在那裡。

    有背大觀園題對額的,有背“花解語,玉生香”一回的,有背海棠社吟詩的。

    燕同杯朗聲念道:“‘一生事業縱然盡付東流,亦無足歎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謂糊塗鬼祟也。

    ’”嘭,嘭,嘭。

    光焰四下亂冒,殘灰灑了一地。

     洪一窟突然問我:“衆人品評過詩作,想必是薛寶琴的最好了?”我說:“是。

    ”“然後衆人如何誇獎?”我說:“黛玉、湘雲二人斟了一小杯酒,齊賀寶琴。

    ”他問:“寶琴怎樣應?”我說:“沒寫。

    寫的是寶钗笑道:‘三首各有各好。

    你們兩個天天捉弄厭了我,如今捉弄他來了。

    ’”洪一窟點頭說:“是,我正想該怎麼應,這樣寫才妙。

    口吻逼真,好。

    ”話音未落,光焰一閃,洪一窟已化為烏有。

     殿中轟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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