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酒師

關燈
房中來。

    童子見桌案上擺着五隻酒缽,一個空壇。

    陳春醪說,這些年師父光顧着自己鑽研酒道,隻讓你在一旁做些雜活,沒教你什麼東西。

    最近我悟出了一些道理,這就說給你聽。

    有個故人,我忘了名字,說酒是水釀出的詩,誠不我欺。

    你知道詩有起承轉合,酒亦同此理。

    我這裡有昆侖绛、老春、真一、大槐,還有一種沒名字的酒。

    酒分五色,青紅白黑黃,暗合五行。

    現在我要試着将它們調和起來。

     陳春醪說,黃為土色,土居五行中央,以土為基底。

    說着他往壇中倒入金黃色的真一酒。

    其餘四色對應四方,又合春夏秋冬之色,各含起、承、轉、合之相。

    曼妙的開頭,宏大的承接,玄妙的轉折和虛無的收尾。

    春屬木,色為青。

    他倒入碧綠的老春酒。

    夏屬火,色紅,說着倒入赤紅的昆侖绛。

    秋屬金,色白。

    倒入乳白色的無名酒。

    冬屬水,色玄。

    倒入黑色大槐酒。

    五種顔色在壇中彼此追逐、排斥、交融。

    壇中一會傳出戰陣殺伐之聲,一會如奏仙樂。

    一會又像在絮絮低語。

    最後歸于寂然。

     陳春醪緩緩揭開封口。

    童子湊過頭往裡瞧了瞧,說師父,裡面什麼都沒了。

    陳春醪揮手示意他退開些,将壇口慢慢傾倒。

    一些透明的物質,與其說流出不如說飄出了壇子。

    非水非氣,注入杯中,近乎空虛。

    隔着這物質看杯子,形象有些扭曲,像空氣的漣漪。

    陳春醪毫不思索,端起杯一飲而盡。

    童子緊張地端詳他的臉。

    片刻後,他的皮膚透明了,全身像被剝了皮一樣紅豔豔的,内髒清晰可見。

    再過片刻,隻剩一副坐着的骷髅;骷髅随即也消失了。

    童子在一瞬間明白:這酒抹去了他師父的存在。

    下一瞬間,他忘了他有個師父,看着面前空空的酒具,不明所以。

     陳春醪的家人也忘了他,仿佛這人不曾存在。

    可這家宅和産業總有個主人吧,主人是誰,誰也想不起來。

    有關他的記憶全都陷入一片蒼茫,像山脈在某處被雲霧截斷。

    童子離開了這座宅院,開始浪遊天下。

    後來也以釀酒為生,釀酒的門道,上手就會,不用人教,如有宿慧。

    最後不知所終。

     那隻盛過五種酒的壇子,輾轉多處,後來被大食國一位商人收藏。

    據說裡面有無盡的黑,能看見瑰麗的星雲。

    凡是往壇中看過的人都癡了,從此對世間事不屑一顧。

    這隻壇子最後出現在一次越洋航行的乘客托運物品清單上,在一場風暴中,随那艘船沉入海底。

     2017.10.21
0.04991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