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潛水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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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脫離了我,像一團鬼火,在房間裡遊蕩。

    這就是我的對策:我想象我的想象力脫離了我,于是它真的就脫離了我。

    那團藍光向窗外飄去。

    我坐在書桌前,有說不出的輕松和虛弱,看着它漸漸飛遠。

    最後它像彗星一樣,沖天而去。

     次日醒來,我拿起一本書來看,看了一會,驚覺自己真的看進去了。

    課堂上聽講也沒有問題,居然整整一節課都沒開小差,老師說什麼,我聽什麼,完全跟得上,再也不會抓住一個詞就開始浮想聯翩。

    聽課時,對身邊一切都能視而不見,這種适度的麻木真是令人舒适。

    我好像從熱帶雨林裡一下子跑到了馬路上。

    這裡不再有繁密的枝葉、柔軟的泥沼、斑斓的鹦鹉和吐着信子的蛇,眼前隻有确鑿的地面和匆匆的人流。

    于是我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高三一年我突飛猛進,老師們都說我開了竅,同學們背地裡說我腦子治好了。

    後來的事不值一提。

    我考上了不錯的大學,進了一家廣告公司,結了婚。

    我的腦中再也不會伸出藤蔓,成了一個普通的腦袋了。

    想象力也一般,和常人相差無幾。

    旅遊時,坐在竹筏上,導遊說這座山是虎頭山,我說,嗯,有點像。

    他說那是美人嶺,我說看不出來,他說,你得橫着看,我歪着頭看了一下,說,有點那個意思。

    就這樣而已。

    工作中,有時甲方和領導還說我的方案缺乏想象力,那時我真想開着我的潛水艇撞死他們。

     有時我也試着重溫往日的夢境。

    但沒有用,我最多隻能想象出一片深藍的海,我的潛艇浮在正中央。

    靠着剩餘這點稀薄的想象力,我根本進不去裡面,隻能遠遠地望着。

    隻有一次,那晚我喝了點酒,睡得格外安适。

    夢中我又坐在駕駛台前,皮卡丘推着我說,皮卡皮卡?(你怎麼了,發什麼愣?)妙蛙種子說:種子種子!(我們向海溝出發吧!)我看了看時間,原來我們還停留在1999年的海底。

    我離去後,潛水艇中的一切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它們不知道我多年前已經舍棄了這裡。

    随後我就醒了,帶着深深的怅惘。

    我意識到,當年的對策有個緻命的疏漏。

    當時我急于擺脫想象力的困擾,沒有設定好如何讓它回來。

    現在我有更好的方案:我可以想象出一個保險櫃,把想象力想象成一些金塊,将它們鎖在櫃中。

    再把密碼設置成一個我當時不可能知道,若幹年後才會知道的數字。

    比如我結婚的日期,2022年我的電話号碼。

    這樣我就能偶爾回味一下舊夢,來一場探險,怕沉溺其中,再把想象力鎖回去就行了,設置一個新密碼。

    但是當時欠考慮,畢竟年紀小。

    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我的想象力可能早就飛出了銀河系,再也回不來了。

     國慶最後一天,離家前夜,我坐在書桌前,敲了敲桌面。

    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握住台燈,望着窗外的夜色,對自己說:CaptainChan,準備出發吧。

     ——如文中所提,上文作于陳透納三十歲時,當時他還在廣告公司工作。

    後來他迷上作畫,辭職成為畫家,成名經過,衆所周知,自不必贅述。

    晚年,他在回憶錄《餘燼》中說: “……五十歲後,我停止了作畫,也不再寫詩,很多人說我江郎才盡。

    其實不是的。

    我的才華早在十六歲那年就離我而去,飛出天外了。

    我中年開始作畫,不過是想描繪記憶中那些畫面。

    寫點詩,也是為此。

    我隻是如實臨摹,并非世人所說的什麼主義。

    直到有一天,我把以前的夢境都畫完了,就不再畫了,這是很自然的事。

    我一度擁有過才華,但這才華太過強盛,我沒辦法用它來成就現實中任何一種事業。

    一旦擁有它,現實就微不足道。

    沒有比那些幻想更盛大的歡樂了。

    我的火焰,在十六歲那年就熄滅了,我餘生成就的所謂事業,不過是火焰熄滅後升起的幾縷青煙罷了。

    ” 陳透納遺書的最後一段,交代了繼承事宜後,他寫道:“我反複畫過一張畫。

    深藍色的背景中央,有一片更深的藍。

    有人說像葉子,有人說像眼睛,像海裡的鲸魚。

    人們猜想其中的隐喻。

    其實沒有任何含義,那是一艘潛水艇。

    我的潛水艇。

    它行駛在永恒的夜晚。

    它将永遠,永遠地懸停在我深藍色的夢中。

    ” 公元2166年一個夏天的傍晚,有個孩子在沙灘上玩耍。

    海浪沖上來一小片金屬疙瘩,鏽蝕得厲害。

    小孩撿起來看了看,一揚手,又扔回海裡去了。

     2017.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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