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潛水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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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二那年,我發明出了新遊戲:對着陽光裡的浮塵幻想。

    這時我已經有了點粗淺的曆史知識。

    我想象一粒塵埃是一顆星球,我把這顆星球的曆史從頭到尾想象出來,從學會用火開始,一直想到造出飛船去探索别的塵埃。

    其間當然參照了地球上的曆史。

    随後我發現用一整天來設想幾千年的事,結構太松散,破綻太多,因此幻想容易流逝。

    隻要我樂意,我可以用一天來想那星球上的一天,但工程太大,也不好玩了。

    最後我決定用一天來編造一百年的曆史,我設定好物種、資源、國家、陸地形狀等等,想了幾天,一切就自行發展起來。

    想象這回事,就像順水推舟,難的隻是把舟從岸上拖進水裡,然後隻消一推,想象就會自行發展。

    白日夢的情節,常常會延伸進我的睡夢裡。

    有時我甚至覺得我們星球上所發生的一切,其實隻是另一個人對着塵埃的幻想罷了。

    但我發覺這遊戲有個缺點,就是無論我如何設置開頭,塵埃上一定會發生世界大戰。

    試了好多次,都無法避免。

    我被戰陣厮殺聲、火光和蘑菇雲弄得連夜失眠,隻好終止了幻想,像用手掐滅一個煙頭。

     接下來,我發明出了最讓我着迷,也是最危險的一個遊戲:我造了一艘潛水艇。

     我爺爺是個海洋學家。

    我七歲那年,他不顧家人反對,以六十歲高齡,受邀參加了一次海洋考察,具體去哪裡做什麼,沒對我們說。

    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我很小的時候,每晚睡前,都聽他講海裡的故事。

    我父親小時候也聽過那些故事,他至今認為那是造成我妄想症的根源。

    我時常思念我爺爺,在我的想象中,他和大海融為一體。

    十四歲那年,初三上學期,我決定開始經營一次海底的幻想。

    我在課堂筆記的背面畫了詳細的草圖,設計出了一艘潛水艇。

    材料設定為最堅固的合金,具體是什麼不必深究。

    發動機是一台永動機。

    整艘潛艇形狀像一枚橄榄,艇身為藍色,前方和兩側還有舷窗,用超強玻璃制成,帶有夜視功能,透過玻璃看出去,海底是深藍的,并非漆黑。

    潛艇内部結構和我家二樓一模一樣:父母的房間,我的房間,擺着鋼琴的小客廳和一個衛生間。

    我的設想是這樣的,白天時,這層樓就是這層樓,坐落于群山環抱的小縣城裡;夜晚,隻要我按下書桌上的按鈕,整層樓的内部空間就轉移到一艘潛水艇裡邊去,在海中行駛。

    我爸媽在隔壁睡着,一無所知,窗外暗摸摸的,他們也不知是夜色還是海水。

    我的房間就是駕駛室。

    我是船長,隊員還有一隻妙蛙種子和一隻皮卡丘。

     每天夜裡,我坐到書桌前,用手指敲敲桌面,系統啟動,桌面就變成控制台,上面有各種儀表。

    前方的窗玻璃顯示出深藍色的海底景象。

    副駕駛位上的皮卡丘說:皮卡皮卡!它的意思是,CaptainChan,我們出發吧!妙蛙種子說:種子種子。

    這是說,一切準備就緒。

    我看了看桌上的地球儀,上面亮起一個紅點,那是我們所在的位置。

    現在已經位于太平洋中央了。

    挂鐘其實是雷達屏幕,顯示附近沒有敵情。

    我們制定的航線是從縣城的河流到達閩江,再從閩江入海,繞過台灣島,做一次環球旅行。

    在河流和江水裡,潛水艇可以縮小成橄榄球那麼大,不會惹人注意。

    到海底再變回正常大小。

    航行的時間,我設定為1997年。

    因為那時我爺爺還在進行海上考察,沒準能遇上他。

    我握住台燈的脖子(這是個操縱柄),往前一推,果決地說:出發!潛艇就在夜色般的海水中平穩地行駛起來。

     這一路我們經曆了很多冒險。

    我們被巨型章魚追擊過,一整夜都在高速行駛。

    後來潛艇急降到海底,啟動隐形模式,僞裝成一塊岩石,章魚就在頭頂上逡巡,蜿蜒着滿是吸盤的長長觸手,納悶地張望。

    我們在下面屏住呼吸,體會着甜蜜的刺激。

    我們在珊瑚的叢林裡穿行了三個晚上,那裡像一座華美的神殿。

    遇到一艘潛艇卡在那裡,不知是哪國的,我們出手救了它。

    有可能我們穿透進了現實的海底,也可能那艘潛艇是另一個人的幻想,我們沒有深究。

    還有一回海溝探險,黑暗中無聲遊出一頭史前的滄龍,險些被它咬住。

    利齒刮擦過艇身的聲音,至今想起還覺得頭皮發麻。

    隔着舷窗細看它遍體的鱗甲,滑亮如精鐵所鑄,倒是好看。

    我們還和一隻性情溫和的虎鲸結成了好友,每次在危難中發出信号,它總像守護神一樣及時趕到,同我們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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