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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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話說得好,欲速則不達。

    羅衛星一心一意要掙錢過上幸福生活,命運偏要跟他開個玩笑。

    有一次他在通往機場的馬路上試圖超車時,被迎面而來的“東風”貨卡撞個正着。

    七老八十的“伏爾加”頃刻間身首異處,羅衛星血人兒一樣被擡進醫院。

     羅想農在醫院裡第一眼看到他,以為這個老弟大概是活不成了。

    羅衛星的腦袋上纏滿繃帶,嘴上套着氧氣面罩,眼睛腫得像兩個馬蜂窩。

    楊雲抱住他撕心裂肺地哭,邊哭邊罵小五兒不是東西,死逼着男人掙錢,把人逼成這樣。

    她又怪羅想農沒盡到大哥的責任,知道羅衛星開車危險,不勸不攔,反倒推波助瀾的,是什麼意思啊? 羅想農心裡很窩囊,一句解釋的話都說不出。

    在楊雲的眼睛裡,他反正是怎麼做都不好。

     最後還是羅衛星命大,斷斷續續昏迷十多天後,從重症監護室裡走了出來。

    出院之後活動活動腿腳,居然不瘸不拐沒有後遺症。

     羅想農用自行車帶上他,一路打聽找到了廢舊汽車的停放點。

    在堆積如山的廢銅爛鐵中,羅衛星一眼認出了自己那輛隻剩一具車殼子的“伏爾加”。

    他趔趔趄趄奔過去,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那副難分難舍的勁兒,引得旁觀者羅想農直欲掉淚。

     到此為止,羅衛星的創業之路走到了盡頭。

    一身債務,幾聲歎息,除此沒有收獲。

    這之後,咣啷地一聲響,大幕閉合,燈光熄滅,生活重新回到原來的起點,他依然要靠畫筆油彩掙出妻兒老小的不那麼富足的生活。

     那段時期,全世界尤其是東南亞的經濟比較向好,高樓大廈别墅商鋪雨後春筍一般地往上冒,帶動了藝術品和裝飾用品的巨大市場。

    羅衛星和他的幾個朋友合夥,開始了為港商複制西方現代名畫的幽秘生涯。

     最早他們那幫人的胃口很雜,有一點饑不擇食的意思,什麼樣的訂單都肯接受,任何一個畫家和畫派的作品都願意臨摹。

    後來學得精了,開始了行業内的細緻分工,有人專畫莫奈凡高,有人負責攻克畢加索和雷諾阿,還有人苦學高更、德加、塞尚、夏加爾……而羅衛星,他堅定不移地迷戀着馬蒂斯。

    他喜歡馬大師作品中的自由、奔放和華麗,喜歡他的色彩平衡,也欣賞他的骨子裡的純粹和甯靜。

    前面說過,羅衛星是絕頂聰明的人,他想做的事情,總能夠做得漂漂亮亮。

    臨摹到後來,他畫出來的馬蒂斯作品,完全能夠以假亂真,連他的那些狐群狗黨們都忍不住地擊掌贊歎。

     羅衛星的農家小院成了圈内同行的小型油畫集散地,港商每個月去一次,開車到院門口,車屁股對住大門,在工人賣力地搬畫上貨時,港商皺着眉,跷着肥肥的小指頭,一邊在畫面上點點戳戳,挑剔出這兒那兒的毛病,一邊牙疼一樣地掏出錢包,數出一沓沓的鈔票。

     偶爾兄弟倆在母親家中見面,羅想農批評羅衛星不應該浪費大好時光降格做一個掙錢工具,被港商綁架得沒了人格。

    羅衛星不在乎地聳聳肩,嘻哈一笑:“哥,你不會真以為你老弟是個藝術天才吧?實話說,我現在能夠靠畫畫奮鬥出一份小康生活,已經非常滿意了!凡高不了起吧?他在世時一幅畫都沒有賣出去,窮得買顔料都要弟弟掏錢。

    畢加索牛不牛?他剛從西班牙到法國時,住在蒙馬特高地的廉價租屋裡,一幅畫才賣二十個法郎。

    ” 楊雲聽見兄弟兩人的争論,忙不疊地站出來幫羅衛星說話:“掙錢是經濟基礎,事業是上層建築,基礎打好了才能往上蓋房子,這叫唯物辯證法,從前你們沒學過?” 羅想農無話可說。

    這不是他要的生活。

    事實上這也不是他的生活。

    彼此的境況,冷暖自知吧。

     1985年,長江安徽銅陵段的漁民在江中捕魚時,欣喜地抓住了一頭被客輪巨浪沖上江灘的幼年白鳍豚。

    羅想農和他的同事們聞訊趕去,發現白鳍豚的胸部有一大塊皮膚已經潰爛,是被無知的漁民抓住它的尾巴硬拖上沙灘時磨擦而緻的。

    遍顧全國,那時候隻有武漢水生所人工飼養過白鳍豚,對治療白鳍豚外傷有經驗,羅想農他們立刻聯系車輛,并且特制一個大型魚箱,一路把白鳍豚護送過去寄養。

     回來之後,羅想農給羅衛星打了個電話,說他看到了喬麥子。

     “她好嗎?”羅衛星的嗓門中立刻添加了亢奮。

     羅想農猶豫一下。

    “不是太好。

    生過一場病毒性感冒,可能當地醫療條件不行,轉成了心肌炎,去漢口住了幾天醫院,現在還有點心律不齊。

    ” 羅衛星叫起來:“你為什麼不帶她回南京?” 羅想農在電話中苦笑:“你以為她肯聽我的話?” 羅想農萬沒想到,他的這個老弟放下電話居然立刻進城,沖進新街口百貨公司,買了奶粉,買了維生素和西洋參,買了當時很昂貴的羽絨服和羽絨被,還買了手套、圍巾、棉皮靴和羊毛褲,拿一隻大紙箱盛着,出門雇輛三輪車,直接拖去下關輪船碼頭。

     他去了武漢,看望了喬麥子,送上他的雜七雜八一紙箱東西。

    他和喬麥子之間談了些什麼,他是否有過勸說,有過懇求,喬麥子又是什麼态度,如何回答,他回來後一句都沒有對羅想農說,閉口不談,仿佛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

     但是貿然出行帶來的後果異常嚴重,嚴重的程度如同在羅家發生了一場八級地震:小五兒跟羅衛星大鬧一場,毅然決然地提出離婚,而且是淨身出戶——放棄兒子和财産。

     小五兒跟羅衛星結婚才不過兩年。

    他們的兒子羅江剛滿一歲。

    都知道婚姻有“七年之癢”一說,但是兩年跟七年——哪兒跟哪兒啊? 令羅想農大為吃驚的是,老弟羅衛星一改平常的拖拉粘乎,幾乎在第一時間裡答應了小五兒的蠻橫要求。

    母親楊雲也不含糊,壓根兒沒做什麼考慮,跟羅家園和羅想農都沒有打商量,拍闆同意羅衛星離婚。

     羅想農聽說這事後張口結舌,簡直覺得這就是楊雲和羅衛星串通好了的一個陰謀,他們利用一次不十分必要的武漢之行,挑起小五兒的猜疑和憤怒,最終達到了擺脫她的目的。

    他私下裡對李娟評論說:“這也太輕率了,别的不說,他們也該為小孩子考慮考慮。

    ” 李娟蜷縮在椅子上看電視,對身邊發生的這一切不聞不問。

    羅想農其實很想讓李娟出面把小侄子羅江要過來撫養,他們這個死水微瀾的小家庭需要聽到孩子的哭聲笑聲。

    可是李娟不接口,不表态,他就無法讓程序往下進行。

     羅江最終被楊雲接回到家裡。

    她退休了,一個人在家單過,有個小孫子在身邊打打岔,生活中多少能增添些趣味。

     小五兒離婚不久,就傳出消息說她東渡日本,嫁給了一個北海道漁民。

    是她的一個做賓館服務員的姐姐先嫁到日本去,落穩腳跟後,猴子撈月亮般的把她的幾個姐妹一個牽一個的弄走了。

     楊雲那時候才恍然大悟,說:“難怪她不要鈔票也不要兒子,原來早存了心思,要奔高枝兒去呢。

    ”又不服氣道:“誰知道那日本人是歪瓜還是裂棗?他能有我們家羅衛星年輕帥氣?他的前程跟我兒子能有一比?” 不管怎麼說,從羅想農的角度看,弟弟跟小五兒離婚是好事,對于不相愛的雙方都是個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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