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關燈
地做清潔。

    楊雲驚訝不己地贊歎道:“哎呀,這個姑娘!這個勤快姑娘!” 楊雲的思想很傳統:女子勤快便是德。

    羅想農雖然不跟她住,畢竟也是她親生親養的兒子,她從心裡還是希望他順順當當不出差錯的。

     “談得差不多,就抓緊把婚事辦了吧。

    二十五歲,也到了結婚年齡了。

    ” 她頒下這條指令的同時,眼捷手快地開始替羅想農張羅:破天荒地走進羅家園的家,指定下一間最體面的東屋做婚房,調來油漆匠重新粉牆漆門窗,同時找人批條子弄木料,請木工日夜趕工,打櫃子,打床,打五鬥櫥和茶幾沙發。

    那段日子楊雲自作主張地取代羅家園,重新成為這個家庭的當家人,進進出出忙碌得腳底生風。

    羅家園一切聽憑她安排,心甘情願把自己降格為一個老幫工,樂颠颠地為她打下手,做雜務。

     羅家園心裡是不是期待着由這樁婚事帶來轉機,楊雲帶着羅衛星和喬麥子重新住回家,團團圓圓過起幸福的日子呢?他肯定是這麼想過的。

    誰在這種情況下都會這麼想。

     隻是最後的結局未能如羅家園所願,楊雲忙完了羅想農的婚事,轉頭就回了自己家,“啪”的一聲,大門重新關上,跟羅家園再不生任何瓜葛。

     真是個倔強到要人命的女人啊!羅家園半夜裡孤獨地睡在床上,輾轉反側,老淚縱橫。

     羅想農結了婚,成了一個有家室的人。

    一切都來得迅速而便捷,他甚至都沒有來得及細細地考慮,慢慢地感受,有滋有味地品嘗。

    他奇怪自己感覺不到小說書上所描寫的那種“蜜月的幸福”。

    他跟李娟也同床,也愛撫,間或也會親吻,彼此面對面地躺着說話,但是他就是不興奮,心跳沒有加快,沒有發熱和出汗,體内的“裡比多”肯定也沒有上升到某種高位值。

     他是醫生,什麼樣的情況叫“高潮”,他心裡是一清二楚的。

     之前,還在他們相處期間,李娟就明白無誤地告訴了他:“放心,你們醫院一定會同意。

    ” 他傻乎乎地問她:“同意什麼?”他以為她說的是結婚會不會被批準。

     李娟輕輕地笑:“同意你考研究生啊,放你走啊。

    ” 那時候他仍然不知道她父親是什麼人。

    他真是書生氣,總覺得戀愛時打聽人家的家庭背景太市儈,不是他這樣的知識分子應該做的事。

     到他終于明白李娟的父親就是衛生局的李局長,主管着全縣所有醫院的幹部調動時,人事科長已經笑眯眯地把一張“準予考研”的證明信拍到他手裡了。

    科長意味深長地看着他的眼睛說:“小羅醫生啊,你好福氣哦,你這條路走得準。

    ” 羅想農的臉,唰地一下子就紅了。

    到這時他才意識到,父親羅家園把李娟介紹給他是什麼意思。

    父親是在官場厮混多年的人,知道用什麼樣的矛對付什麼樣的盾。

    五年前父親讓他救下溺水的袁清白,一手把他托上了“工農兵學員”的寶座,如今父親又一次施展身手,要替他圓一個讀研的夢。

     親愛的父親,也是最卑鄙的父親。

    而當父親用“卑鄙”為兒子謀利時,他所有的作為就變得讓人慨歎,愛恨糾纏。

     羅想農就在這樣一種對父親的愛恨交織和對自己的責備苛求中,完成了報考研究生的複習準備。

    他報的是南京大學生物學系。

    這一輩子他都不想再回到青陽,回到他日夜恐懼的醫院裡了。

    生物學研究的是細胞組織,基因,分子結構,林林總總,在這個領域,他隻需把自己關進實驗室,就能夠讓身體和靈魂飛起來,遨遊在另一個自由的天地。

     與此同時,李娟的身體跟她的手腳一樣勤快,三下五除二地,懷上了他的孩子。

     考上研究生,即将晉升做父親,雙重喜事前後腳地降臨,“咣咣”兩聲,砸得羅想農暈暈乎乎喝醉酒一樣發懵。

    他不敢相信自己真有這樣的好命。

    夜裡睡覺,他輕輕摟住李娟豐腴的身體,試圖聞出她皮膚中奶汁和蜜糖的氣味。

    他承認了父親的說法有道理:李娟這樣的女人,生出來就是要讓男人幸福的。

     跟羅想農同一年同一屆,喬麥子考取南大生物系本科。

     得知這個消息後,羅想農驚訝得簡直說不出話。

    事先從未有過溝通,甚至他和喬麥子之間連見面打招呼的機會都談不上,他們分屬兩個家庭,分别對付各自的生活:他上班,結婚,見縫插針地找時間複習迎考;喬麥子一直住校,趕上楊雲出差下鄉,她整星期整月都不會在家中露面。

    他們雖然同居一城,卻如同太陽和月亮不可能碰撞一樣,彼此不知道對方的行蹤,不知道對方的報考志願,更不知道對方心裡有些什麼樣的隐秘的夢想。

     是什麼原因讓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生物學科呢?喬六月的影響?冥冥之中的心心相印?又或者,僅僅就是一個偶然? 喬麥子拒絕了羅想農關于入學前準備工作的一切幫助。

    她甚至有意錯開了跟羅想農同去南京的班車。

    羅想農想不出來她為什麼要擺出這樣一副與他決絕的态度。

    最最過份的事情,當他們相遇在生物學系的新生報到地點時,羅想農忍不住地上前替喬麥子張羅報到手續,喬麥子不好當着陌生同學的面拂他好意,拘束中竟然告訴大家說,羅想農是她的老鄉,他們認識。

     撇得多麼幹淨啊,僅僅是“認識”,僅僅是“老鄉”這樣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關系。

     羅想農拎着喬麥子的行李,大步流星地往女生宿舍走。

    而他的心裡,郁悶和傷心得簡直要哭。

     三個孩子都到了南京,老兩口沒有必要在青陽孤守下去。

    羅家園急流勇退,從縣農業局長的位置上離休下來,從此成了一個賦閑的老頭兒。

    他賣了老臉親自跑南京一趟,找到他從前的老戰友、現在的省委重要負責人,求到一張批條,以“投靠子女”為由,把楊雲調到了南京,在新成立的省計生委任職。

    他自己,用退休金在南京城邊上租了一個農家小院,每星期眼巴巴地盼望羅想農過去,陪他吃一頓飯,喝幾盅小酒。

     他和楊雲仍然沒有離婚,也仍然沒有團聚。

     李娟留在青陽娘家待産。

    大腹便便的産婦不适
0.06372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