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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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雲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被羅家園抓得很緊,手腕處都勒得發了白。

    她試着要掙脫,剛一動,對方用勁地一拉,她失聲驚叫。

     “别出聲!”羅家園命令道。

    “房子不隔音,隔壁住的是組織部長。

    ” 因為害怕,因為驚吓,楊雲當時渾身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在羅家園攔腰抱住她,把她放倒在床上,不夠溫柔但也不算粗暴地解開她的衣服時,她還是顫抖着無法說話。

    她的嘴巴僵住了,像是癫痫病人發作時的那種僵硬,死緊死緊,拿筷子都不可能撬開。

    她的周身肌肉也繃得很緊,兩條腿硬得像兩根鐵棍,腰節部位直通通的,把床闆抖出咚咚的聲響。

    寒冬臘月,為了進入她的身體,一身力氣的羅家園居然折騰出了滿頭汗水。

     那個寒假中,楊雲終于在心裡承認,這就是她的命運。

    既然她不能拒絕去農校學習,既然家中老母不能拒絕羅家園的關照,既然羅家園召喚她過去她不能不去,那麼事情就是明擺着的了。

    沒有例外。

    沒有任何任何的例外。

     令她惱火萬分的是這樣一種方式:粗暴和直接,不經過商量,沒有過程,剝奪了她本人的意願,不允許有退讓餘地。

     無法躲避。

    無處藏身。

    她就是這樣成了羅家園的女人。

    羅家園是老鷹,她是小雞,要玩老鷹抓小雞的遊戲,最終結果根本不值得期待。

    何況羅家園的背後不是空的,有一個強大的組織把他鑲嵌在其中,當他一個人朝着楊雲壓下來的時候,如同整面牆壁都朝着她壓下來,無論玉碎還是瓦全,她都拯救不了自己。

     寒假結束,她循着回家時的路線逆向而行,搭小火輪到南通,住一宿,雇獨輪推車到那個叫王莊的小鎮,然後步行到農校。

    她沒有寫信給喬六月告知歸期。

    命運已經做了如此安排,她舍不得讓喬六月白白陪出一份感情。

     出乎意料的,在到達王莊的路口,當她在獨輪推車上颠簸了小半天時間,差不多凍成一塊僵硬的石頭時,她看見了伫守路邊引頸翹望的喬六月。

    他仍然推着那輛借來的自行車。

    他的紫紅色衛生衣的領口被冬日原野映襯得異常醒目,像從天邊撲過來的、要把石頭般的楊雲烤化成饴糖的火。

     楊雲問他,沒有接到信,怎麼知道她會在今天到?喬六月說,估摸着也就是這幾天吧,他從前天開始守株待兔,總有守到的時候。

     他沒有追問她為什麼不寫信。

    知識分子的作派,喜歡給别人留有餘地。

     但是,上車坐在喬六月身後,臉貼住他的後背,嗅到熟悉的熱騰騰的棉布氣味時,楊雲忍不住地哭了。

    路面崎岖,風灌滿了耳朵,喬六月奮力蹬車,感覺不出背後楊雲哭泣時身體的抖顫。

    他全心全意地認為,新學期開始了,他們相戀的時光又開始了。

     第一次的妊娠反應發生在三月初。

    全班同學被老師率領着在附近的農村挨家挨戶做生豬防疫工作。

    走近第一戶人家的豬圈,聞到濃烈的豬糞和潲水發酵的惡臭,看見豬們在一地污穢中快樂打滾的模樣,楊雲猛一彎腰,早飯吃下去的稀粥鹹菜從喉嚨口噴射而出,差點兒濺到前面一個男生的褲子上。

     衆目睽睽下,楊雲滿面通紅,羞愧難當。

    一個學期的獸醫專業讀下來,她依然沒有克服對于特殊氣味的生理抗拒,這使她惶恐,感覺自己很不成功。

    聯想到她的家庭出身,“嬌小姐”這個稱号毫無疑問會扣到她的頭上,給她的履曆又添灰色。

    她慌忙對老師解釋:“昨晚凍着了,有點不舒服。

    ” 那天一整天她都不敢吃飯喝水,怕自己走近豬圈時就會控制不住。

    她知道,對于她這樣的學生,業務成績很重要,思想表現更重要,她必須讓自己看起來比别人更加潑辣和不在乎。

     她不斷地幹嘔,卻還要持續不斷地強作鎮定,一天下來,感覺就像快死了一樣。

     第二天不再去給豬打針了,留在學校裡上課,可是她早晨起床仍然惡心。

     難道氣味會跟着她走?她暗自奇怪。

    下課時,她忍不住沖進廁所又吐了一次。

    這一回,她還沒有走出廁所就明白了,徹底的恍然大悟:她懷上了羅家園的孩子! 楊雲沒有懷孕經驗,可是她是學獸醫的,獸醫也是醫生,身體變化的蛛絲馬迹瞞不了她。

     極度的絕望和恐慌。

    要不要去死?死了算了。

    這是她腦子裡掠過的第一個念頭。

     怎麼去死呢?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喬六月不在,學期開始他就出差了,帶着幾個學生去南方選稻種。

    如果他在,楊雲也不會告訴他。

    她怎麼解釋這件事?他又會怎麼理解這件事?二十多歲的楊雲沒有腦子嗎?沒有長腿嗎?羅家園抓住她的手腕時,她不會叫喊、不會逃跑嗎? 如同溺水之後的瀕死者,她的本能就是揮舞手臂,要抓住身邊第一根抓得着的救命稻草。

    她請假步行到王莊鎮,給羅家園挂通了長途電話。

     “你已經殺死我了!”這是她的第一句話,說的時候她淚流滿面。

     “我現在還在上學,我要打胎。

    ”第二句話她說得非常堅決。

     羅家園的反應足夠敏捷也足夠紳士,他命令楊雲:“什麼也别做,等着我過去。

    ” 第二天中午,羅家園出現在農校校長的辦公室。

    他是坐着縣政府的吉普車,起大早直接從青陽開過來的。

    他來替楊雲辦休學手續,時間一年,理由是他們在春節期間結婚了,楊雲懷孕了,孩子是革命事業接班人,她必須生完孩子再複學。

     班裡同學除了責怪楊雲太會保密,再沒有别的疑問。

    楊雲更幹脆,根本不留出解釋時間,當天下午就跟着羅家園的車回了青陽。

     她以為這一趟回去時間不會長,做完人流手術她還可以返校跟班上課。

    她根本不知道羅家園替她辦了休學手續的事,更不知道人流手術在那時屬非法,沒有單位領導簽字根本不可能做。

    甚至她還不知道,羅家園已經從局人事處開出來他們兩個人的結婚證明,回到青陽後,等待她的是一場有衆多縣領導們參加的婚禮。

     楊雲能夠怎麼辦?一切都在安排着,有條不紊,理直氣壯,熱熱鬧鬧而又紅紅火火。

    楊雲被人套上一件大紅的綢棉襖,還蓋上了一塊繡花的紅頭帕,牽到穿一身嶄新中山裝的羅家園面前,互相敬禮,向領導們敬禮,被強迫着喝下一杯辣辣的交杯酒,然後被送進羅家園裝扮一新的宿舍,成了人們眼睛裡美麗而幸福的新娘。

     沒有一個人問她一聲:願意不願意?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已經不是貞潔的新娘子,再有兩個月她的肚子就要不争氣地顯懷。

    也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睡在羅家園的身邊,可是她初戀的男人是喬六月,那個叫喬六月的人此刻還遠在南方選育稻種,對一切事情全不知情。

     悲哀是一張網,牢牢地罩住了楊雲。

    因為掙脫不動,她也就心如死灰,隻盼着快點把肚裡這個孩子生下來,快點回到農校去,見到喬六月,不管他原諒不原諒吧,對他說一聲“對不起”。

     漫長的春季和夏季,楊雲幾乎是在母親家的一架帶木踏闆的床上缱绻度過。

    她身子懶,心也懶,不想做事,更不願意見人。

    每回一低頭,看見膨起的帶着一個尖頂的肚子,她就奇怪自己怎麼會心甘情願成了羅家園的生育工具,她想她為什麼不吃藥、不跳樓、不用那種尖尖的鈎子把這個孩子弄出來? 羅家園每天下班之後來看她。

    不留宿,還是忌諱丈母娘家的身份。

    但是他會帶各種吃的東西來:春天是新剝的蠶豆,地窖裡扒出來的甜如蜜糖的山芋,淡綠色帶着醉人清香的青麥團。

    夏天更多,蓮藕、瓜果、剛出水的魚鮮、香噴噴的炒麥粉。

    他就像個盡職的運輸隊長,源源不斷往兩間破舊的門房裡運送食品,花樣翻新,樂此不疲。

     楊雲母親說:“雲啊,羅局長是真心愛惜你。

    ” 楊雲不置可否。

    她想,他是在贖罪吧?贖罪誰不會?她又想,根本不是贖罪,因為在他心裡,天下都是他們打出來的,他弄個姑娘做老婆還不是理所當然的事?他現在這麼在意她,是因為她懷了他的種,他要她替羅家生出兒子,健康的漂亮的寄托他希望的兒子。

     楊雲想着想着就要翻身下床,用勁跳兩跳,非得把小東西跳得在肚裡提抗議,心裡才解恨。

     有一天被母親拉着出門上街,買月子裡的用物,走過商店櫥窗,一扭頭,看見一個陌生的臃腫而醜陋的身影,河馬一樣蹒跚而行,她吓了一大跳,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那人就是她自己。

    她當即想哭。

    她的悲哀,她的憤懑,她的絕望,如水一樣從心裡流過去。

    她一屁股坐在街邊上,不想走了,一步也不想走了。

    母親怕人笑話,着急去拉她,她忽然當衆失态,滿臉通紅地吼一聲:“别動我!”母親也窘得臉發紅,忙着跟圍觀過來的路人解釋:“懷着孩子呢,火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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