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盡江南 第二章 葫蘆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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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對?在招隐寺,一個下午東遊西蕩,害得我的腿被蟲子咬了好幾個大包,不過是為了等待天黑,然後和我們上床,對不對?老實交代!” 宋蕙蓮明顯地興奮起來。

    她甚至嬌嗔地捶打着徐吉士的肩膀,逼着他交代那天的作案動機和細節。

     二十年前的那個詩社社長仿佛又回來了。

     家玉稍稍覺得有點膩煩。

    一棵樹,已經做成了家具,卻還要去回憶當初的枝繁葉茂,的确讓人有點恍惚和傷感。

    她的臉一直紅到脖子根。

    不論是剛剛萌動的性意識,還是所謂的愛情,如今都成了飯後的笑談。

    她招呼服務員給茶壺續水,忽聽得吉士道: “其實也不是那麼回事。

    那天下午,本來我也隻是想大家随便聚聚,談談詩歌,聊聊天。

    我記得,那天還去菜市場殺了一隻蘆花雞。

    可下午在招隐寺遊玩的時候,兩位表現出來的興奮明顯超出了常态。

    尤其是蕙蓮。

    在那種氣氛下,傻瓜都會想入非非。

    我和端午在撒尿的時候交換了一下意見。

    我開玩笑地對他說,如果要從這兩位女孩中挑一個留下來過夜,會考慮留下誰。

    你們知道,端午是個有名的僞君子,他聽了我的話,倒沒表示反對,可也沒說喜歡誰。

    隻是反問了一句:‘這怎麼可能?’他當時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事後也沒再問過他。

    按照我的觀察,我猜想他恐怕是喜歡秀蓉的。

    既然如此,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将蕙蓮帶走。

    君子成人之美,小人反是。

    如此而已。

    ” “問題是,我也喜歡端午老師啊……”蕙蓮的嘴唇黏在牙床上,下不來了。

    過了一會兒,又道:“你現在知道,為什麼在電影院要給你一巴掌了吧。

    ” 吉士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似乎二十年前的疼痛依然未消:“這麼說,你和我一樣,都是那場聚會上的陪客。

    不過,我們倆的犧牲,能夠成就這麼一段美滿的婚姻,我挨的那個耳光還算是值得的。

    來,咱們喝一杯!” “這些年來,我常常會這樣胡思亂想,”蕙蓮一口喝掉了杯中的酒,她的目光,漸漸地,就有些虛浮,“要是那天你帶走的是秀蓉,留在招隐寺荷塘邊小屋的那個人是我,命運會不會有點不同?比如,我會不會去美國?會不會嫁給史蒂芬?後來又嫁給該死的威廉?” 家玉覺得,他們的對話要這樣延續下去,就會變得有點穢亵了,便立即打斷了蕙蓮的話,對吉士道: “我倒是關心另一件事。

    端午那天晚上不辭而别,返回了上海。

    我想知道,究竟是你預先給他買好的火車票呢,還是他臨時決定要走,去車站買的票?” 盡管她的話說得像繞口令一樣,吉士還是馬上意識到它的不同尋常。

    他定了定神,認真地想了一會兒,道:“這個,我還真的記不清了。

    ” “我要聲明一下,我不覺得自己是那個晚上唯一的受益者。

    ”家玉闆着臉道,“相反,若說是受害者,倒還差不多。

    ” “喝酒喝酒……”吉士忙道。

     “你是得了便宜還賣乖!”蕙蓮斜眯着眼,望着她笑,“當時,端午給我往記事本上寫地址的時候,不知怎麼搞的,我就喜歡上了那雙手。

    ” “你看,越說越不像話了吧?”吉士對蕙蓮道,“你也别端午長、端午短的,我們倆之間的事還沒了結呢!你平白無故地打了我一巴掌,這事怎麼弄?” “今天就了結,OK?”蕙蓮讪讪地笑道,“等會兒吃完了飯,我就跟你走,找個地方,把那筆賬銷了,阿好?” 吉士尴尬地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結完賬,他們三個人來到會所的院門外,等候出租車。

     蕙蓮看樣子真的打算跟吉士走。

    她問吉士接下來還有沒有什麼活動,吉士就把臉一闆,說他接下來約了幾個老朋友,都是賭棍,去“呼嘯山莊”打牌。

     “不過,你就别去了。

    遠得很。

    ” 家玉想上廁所,就與他們匆匆道了别。

     一個侍者領着她,朝院子的西側走去。

    她仍然聽見蕙蓮在門口對吉士感慨道: “可惜端午今天沒有見上。

    ” 其實,端午今天晚上一直都在這兒。

     這可不是什麼第六感覺。

    也不是源于他下午刮胡子時,家玉心底深處陡然掠過的一道充滿疑問的死水微瀾。

    她穿過一個被LED燈管襯得綠瑩瑩的走廊,就在覆蓋着迎春花枝的小石橋邊,看見了端午。

     一個身穿鼠灰色運動裝的女孩,似乎正拉着丈夫的手,對着橋邊的一扇月亮拱門指指點點。

    她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出頭。

    她的頭也似乎靠在端午的肩上。

    而且,一看就是喝了太多的酒。

     當然,端午很快也看見了家玉。

    他像個白癡一樣眨巴着眼睛,表情極其複雜,有些不知所措。

     家玉一聲不響地走到他身邊,冷靜地扇了他一巴掌,扭頭就走。

     給她帶路的侍者,僵在了那裡。

     其實,打完這一巴掌之後,家玉本來還是可以從容地去上廁所的。

    當家玉想到這一層的時候,她已經坐在回家的出租車上了。

     她被那泡尿憋得難受。

     11 若若在客廳的餐桌上做作業。

    奇怪,他沒有看電視。

    沒有玩遊戲機。

    沒有開電腦。

    沒有逗鹦鹉。

    他确實在做作業。

    耳朵裡還塞着白色的耳機,那是她的蘋果iPod。

    他正在搖頭晃腦地做習題,桌子上鋪滿了來源不一、種類繁多的試卷。

     “老媽,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了。

    ”若若一看到她進門,就對她道。

     家玉懶得搭理他,把臉一沉,怒道:“怎麼跟你說的?跟你說過一千遍了,做作業的時候不允許聽耳機!”随後,一頭紮進了廁所。

     坐在馬桶上,家玉忽然就覺得兒子剛才的話,有點不一般。

    她想起來,昨天兒子放學回家,一進門就喜滋滋地對她說過同樣的話,她沒有理他。

    她已經早就習慣了每次考試兒子都排名末尾的事實。

    每次的考試成績,若若總是藏着掖着,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輕易說出口的。

    既然這一次他主動提起了期中考試的成績,難道說…… 家玉心頭一緊,趕緊從廁所奔了出來,坐在兒子的對面,親熱地捋了一下他的小腦袋:“怎麼樣,成績出來啦?數學考了多少分?” “考砸了,”兒子道,“最後一道大題,我少寫了兩個步驟,被扣掉了6分。

    ” “少廢話!我問你數學到底考了多少分?” “還可以吧。

    ”兒子的臉上顯露出對自己很不滿的樣子,并随手把試卷遞給了她。

     竟然是107。

     總共120分的題目,兒子考了107。

     她自己是工科出身,可兒子的數學題,她現在連看懂都有問題。

    可若若竟然考了107。

     家玉的眼淚控制不住,奪眶而出,繼而竟然是無聲的啜泣。

    兒子來到她的身邊,用他的小手拍着她的肩,又道:“其實也沒什麼啦,這次數學容易。

    大家都考得好。

    這個分數,在班上也不算是很高啦。

    ” “那你這個成績,在全班能排第幾啊?” “第九。

    不算很靠前。

    ” “寶啊!”家玉猛吸了一口氣,狂叫一聲,一把将兒子摟在了懷裡,仿佛今天晚上所有的不快都煙消雲散了。

    她把兒子摟在懷裡揉搓了半天,開始問他其他各科的成績。

    語文。

    英語。

    曆史。

    地理和生物。

    然後丢開他,抓過一支鉛筆,在試卷的反面将那些數字加在一起,來估算兒子在整個年級的總排名。

    她處在一種興奮的失神狀态,一連算了三次,每次得出的結果都不一樣。

     兒子當然知道她在做什麼,就善意地提醒她說,其實根本用不着算,因為全年級的總排名,昨天下午就已經公布了。

    在全年級十七個班,總共七百多名學生中,若若排在第八十三位。

     龐家玉立刻丢開兒子,跑進了卧室,給“戴思齊的老娘”胡依薇打了一個電話,興沖沖地将兒子的期中考試成績和年級排名告訴了對方。

     “那就恭喜你了!”戴思齊的老娘仿佛突然失去了理智,竟然在電話中很不禮貌地大叫起來,并頗為惱怒地立刻挂斷了電話。

     這一切,都在家玉的預料之中。

    胡依薇的反應正是家玉所期望的。

     “戴思齊能排到多少名?”回到客廳裡,她又問兒子。

     “慘透了!”兒子道,“具體多少名,我不曉得。

    反正在二百名之外。

    胡阿姨發了飙,就拿毛衣針紮她的臉。

    ” 聽兒子這麼說,龐家玉的嘴角漸漸地就浮現出一絲冷笑。

     戴思齊他們家與龐家玉同住一個小區。

    在鶴浦實驗小學,若若和戴思齊也在同一個班。

    每次開家長會,胡依薇對家玉不理不睬,态度十分倨傲。

    盡管胡依薇自己不過是一個連工資都快要發不出來的電鍍廠的普通女工,一雙手伸出來,十個指頭都是黑的;可她仍然覺得自己和家玉不屬于同一個檔次。

    戴思齊長得很漂亮,活潑可愛,與若若倒是十分要好。

    家玉也很喜歡那孩子。

     有一次,家長會結束後,龐家玉半開玩笑地對胡依薇說:“不如讓你們家閨女給我們家兒子當媳婦好了。

    ”沒想到,這句極平常的玩笑話,讓電鍍廠女工勃然變色。

    當着那麼多家長的面,她厲聲質問家玉,“腦子裡那些龌龊下流的念頭是從哪裡來的”,弄得家玉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隻得灰頭土臉地向她道歉了事。

     四個月前,小升初考試時,戴思齊順利考取了鶴浦實驗中學的“龍班”,而按若若的成績,不要說龍班,就連虎班和牛班都進不去,大概隻能進入排在末尾的鼠班了。

    母女倆平常跟女兒提起若若,暗地裡就稱他為“鼠輩”。

    龐家玉一怒之下,将自己發過一千遍的毒誓抛在了腦後,找到了市教育局的侯局長。

    在開學後的第三個星期,若若被悄悄地“調劑”到了龍班,頂替了一個舉家移民澳大利亞的學生所留下的位置。

     每次在小區或校園裡遇見胡依薇,家玉仍然擡不起頭來。

    一看到她,家玉心裡就會無端地一陣陣發緊。

    每次見面,胡依薇總要冷冷地瞥上她一眼。

    她的目光就像流氓的手,總在無聲地剝她的衣服。

    它仿佛在暗示家玉:她與侯局長私下達成的肮髒交易,不僅僅涉及到金錢。

    她甚至給《鶴浦晚報》寫了一封匿名信,指名道姓地指責家玉向“教育局某領導”無恥地奉獻身體。

     當然,這封信被徐吉士及時截獲并予以焚毀,從而避免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若若雖然進入了龍班,可胡依薇在私下裡張羅成立的“龍班家長聯誼會”根本不讓家玉參加。

    因為她的兒子“是靠不正當的關系進來的”,“一隻老鼠壞了一鍋湯”。

    他們在周末或者節假日悄悄地組織各類補習班,也從不通知若若,據說是為了“維護龍班的純潔性”。

     而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所有的恥辱都得到了洗刷。

    她有一種大仇已報的酣暢之感。

    奇怪的是,家玉覺得這種喜悅并非來自于她的心靈,而是直接源于她的身體。

    就像台風在太平洋上生成,瞬間就卷起了漫天的風暴;就像快感在體内秘密地積聚,正在堆出一個讓她眩暈的峰巅。

    她終于等來了一個機會,可以用夢寐以求的口吻,第一次對兒子這樣說: “寶啊,知道用功是好的,可也不能一天到晚都做習題啊!該休息的時候就休息,該玩的時候還是要玩的嘛!寶啊,今天是周末呀!你可以看看電視啦,玩玩遊戲啦,聽聽音樂啦,都是可以的呀……” 兒子剛把那白色的蘋果耳機塞入耳中,家玉就湊過去取下一隻,放在自己的耳邊聽了聽,說:“噢,原來是在聽列侬啊!” 那是一首甲殼蟲樂隊的《黃色潛水艇》。

    兒子竟然已經開始聽披頭士了。

    看來他的藝術品位也不低啊。

     “你覺得戴思齊有那麼漂亮嗎?”她忽然問道。

     “你說呢?”兒子一臉壞笑地望着她。

     “要我說,也就是個一般人吧!而且小時候好看,長大了一定會變醜的。

    你看看她老娘那張冬瓜臉就知道了。

    ” 端午還沒有回來。

     即使她當着他小情人的面給了他一巴掌,他還是沒有馬上回家的意思!媽的!那裡的燈光太晦暗了,她有點吃不準,他們是否真的拉着手?她的頭是否真的靠在丈夫的肩上?就算他們倆真的有一腿,那又如何?按照婚後的“君子協定”,那也是人家的權利。

    何況這個權利,她自己早就用過了,而且不止一次。

     從道理上說,她覺得剛才的那一巴掌打得有點莫名其妙。

     她不知道端午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天快亮的時候,鹦鹉的叫聲将她驚醒了。

    她起來解手,看見端午蜷縮在客廳魚缸下的沙發上。

     她抱來一床薄被,替他蓋上。

     端午并沒有睡着。

    在灰蒙蒙的晨曦中,她看見他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動着,朝她笑了一笑。

    他說,那個女孩名叫綠珠,也喜歡寫詩,是陳守仁的親戚。

    昨天下午,她約他去“荼?花事”賞桂花。

    他們之間沒什麼。

    她患有嚴重的抑郁症。

    最重要的是,在昨天下午的聚會上,并不隻有他們兩個人。

    還有一個何轶雯,是民間環保組織“大自然基金會”的負責人。

     “也是個女的吧?”龐家玉鼻子裡哼哼了一下,冷笑道。

     “怎麼樣?你現在放心了吧?”端午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望着她。

     “我有什麼不放心的?你願意怎麼搞,那是你的事。

    再說,就算你什麼事也沒做,也并不表明你不想做啊。

    ” “這個何轶雯,想透過綠珠的關系,勸說守仁給她們組織投錢。

    綠珠呢,也想跟她一起做環保。

    這對改善她的抑郁狀況會有好處。

    ” “呦,你還懂得治療抑郁症啊!越發地出息了,嗯?你老婆也有嚴重的抑郁症,什麼時候你給我也治治?” 端午嘿嘿地笑了兩聲,去抓她的手。

     可家玉用力地甩開了他。

     12 第二天早上九點,家玉去演軍巷與唐燕升見面。

     這條幽深的巷子,從宋代開始就是屯兵之所。

    家玉熟悉那裡的一門一樓,一草一木;熟悉那裡的烏檐青瓦,夾徑濃蔭;熟悉木拖在青石路面上敲出的跫跫之聲。

    她喜歡那裡的岑寂與黝黯。

    以前,每次走進這座薄暗之巷,總能讓她的心一下子靜下來。

    後來,她不得不強迫自己忘掉它。

     十多年前,家玉和唐燕升布置結婚用的新房,正趕上春夏之交的雨季。

    仿佛一切都長了黴。

    長日陪伴着她的,是燕升請來的兩個木匠。

    他們給她打了一張雕花婚床。

    家玉成天躺在竹椅上看書。

    通常,她看不了幾頁,就在樟木屑和刨花的香氣中沉沉睡去了。

    每到中午,木屑味中混入了鄰居做菜的醉人的香味,她也覺得很安逸。

    看着滿街的煙雨洴濛,看着青石闆上亂濺的水珠,看着風搖牆草,雨綠老苔,她忽然覺得,在這個有點殘破的老巷中,打發掉或長或短的一生,其實也挺好。

     她拼命地克制着去上海的沖動。

    強迫自己不去想端午。

    忘掉招隐寺的池塘、蓮花和月亮。

    怎麼着都是一輩子。

    她不過是一個從外鄉來的沒人要的女孩子,就該過平常人的日子。

     下了十多天的雨終于停了。

    天剛剛放晴,燕升就帶着家玉去華聯百貨商店挑選戒指。

    她和唐燕升的婚期,定在了一個月後的“五一”勞動節。

    在二樓的周大福金店,她從牆上的一面方形的鏡子中看見了端午,就像看見了鬼。

    她回過身去,那人影子一晃,就不見了。

    自動扶梯的拐角處空空蕩蕩。

     燕升把金店的戒指讓她試了個遍,可家玉都說不合适。

     燕升有的是耐心。

    他要帶她去大市街的晨光購物中心,去“周生生”看看。

    家玉忽然就痛苦地按住了自己的胸部,蹲在了地上。

    她十分及時地犯了“心絞痛”。

    唐燕升開着警車,響着警笛,風馳電掣地送她去醫院。

     在去醫院的途中,她的心絞痛當然不治而愈。

     第二天,她留下片言隻字後,收拾自己的行李,悄然離去。

     奇怪的是,燕升竟然也沒再去找她。

     三年後的清明節,她抱着她與端午剛滿周歲的兒子,去鶴林寺看桃花,冷不防遇見他從一輛警車上下來。

    燕升大大方方地走過來與她搭讪,有一種對命運開出的價碼照單全收的闊綽。

    倒是家玉心裡七上八下,急急忙忙就要往人堆裡藏。

    為了燕升剛剛說過的那句話,她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大哭了一場。

     他說:“事到如今,就是想做兄妹,怕也是不行了吧?” 她為燕升打過一次胎。

     家玉把車停在了演軍巷外的馬路邊,一個人朝巷子裡邊走。

    這條巷子正在被改造成“民俗風情一條街”。

    原先的灰磚樓刷上了油漆和塗料。

    深紅,翠藍或粉白。

    每個店鋪的門前高高低低地挑出一對紅燈籠,一眼望去,有一種觸目刺心的俗豔。

    店鋪裡銷售的茶葉、蠟染布、繡花鞋、首飾、古董和絲綢,無一是當地的土産。

     現在是早上,街面上還沒什麼遊人。

    倒是公共廁所還在原先的位置,還像原來一般破舊,氣味難聞。

    福建會館高大的門牆下,有個老人抱着一根拐杖坐在路檻上打瞌睡。

    旁邊趴着一條大黃狗。

    老人一動不動地看着她從眼前走過,眼神十分晦澀。

     走在這條已多少有點讓她陌生的街道上,家玉覺得自己心裡有點什麼東西,已經死掉了。

    不過,這樣也好。

    沒有什麼枝枝丫丫牽動着她的情愫,攪動着她的記憶。

    至少不用擔心,會在這條白晃晃的長街上,遇見過去的自己。

     燕升家隔壁的雜貨鋪,如今已變成一家酒行。

    院子的門虛掩着。

    窄窄的天井裡,有一個紮着蝴蝶結的女孩子,看上去七八歲,手裡拿着一枚毽子,疑惑地望着她。

    女孩的身邊還站着一個俊秀的女人,三十出頭,嘴裡咬着一根綠頭繩,正在陽光下梳頭。

    她一看見家玉,就扭頭朝屋裡喊: “燕升,有人找。

    ” 女人麻利地将頭發紮起,然後笑着招呼家玉進門。

    家玉聽見屋子裡傳來了馬桶沖水的聲響。

     她記得這個小院内原先還住着一戶人家,是個磨豆腐的。

    燕升說,那個磨豆腐的老張,前年得癌症死了。

    他從老張兒子的手裡,把整個小院都買了下來。

    幾個小房間打通了之後,又在東西兩面各開了一扇窗戶。

    甚至就連屋頂上那片玻璃明瓦,也換成了塑鋼的天窗。

    屋子倒是豁亮了許多,卻沒有了當年的幽暗與暧昧。

     他們在窗邊圍着一張四仙桌坐了下來。

     西風刮出一片藍天。

    陽光也是靜靜的。

     “那個占你房子的女的,名叫李春霞。

    ”燕升手裡夾着一支香煙,對她說,“她是第一人民醫院特需病房的護理部主任。

    ” 原來是個醫生。

     家玉與她見面時,春霞就莫測高深地暗示自己,她的身上有一種死亡的味道。

     原來如此。

     “這種人最難弄。

    關系盤根錯節。

    ”燕升道,“市裡的大小領導,包括有錢人,都在她手上看病。

    明擺着不是一般人。

    ” 燕升媳婦已經替他們沏好了一壺鐵觀音。

    随後,又拿過一隻文旦來剝。

    她用水果刀在文旦上劃了幾個口子,咬着牙将文旦皮往下撕,卻不小心弄壞了指甲。

    燕升心疼地将她的手抓過來,在陽光下瞅了瞅,輕輕地笑道:“你也就這麼點本事。

    ” 女人也望着他笑。

    夫婦之間有一種自然的親昵。

     “我那房子,就叫她一直這麼占下去?”家玉問道。

    聲音有點發幹,也有點生硬。

     “不是這話。

    ”燕升寬慰她說,“你先别急。

    我們得慢慢商量出一個法子來。

    你喝茶。

    ” 他們喝着茶,說了一會兒閑話。

    家玉偷偷地朝燕升瞟了兩眼,發現他兩邊的鬓角也出現了斑斑白發。

    臉上的毛孔,在陽光下更顯粗大,臉頰上多了些褐斑。

    人卻比過去沉穩了許多。

    沒多久,女人就帶着孩子出去了。

    她們要去市少年宮。

    學鋼琴。

     燕升打趣道:“自從中國出了個郎朗,所有的警察,似乎都對孩子的前途想入非非。

    ” 女人笑了兩聲,轉過身來,對家玉道:“中午就在我家吃飯,阿好?” 她的話,和她的人一樣,很幹淨。

    自己與燕升過去的關系,看樣子她是知道的。

    家玉隻是拿不準,燕升會如何向她講述從前的那段經曆。

    看着她摟着孩子穿過天井往門外走,不知為什麼,家玉的心裡忽然就有了一種奇怪的羞愧之感。

     因為昨天晚上,她做過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剛踏進這個小院,唐燕升就把她攔腰抱住了。

    一副冰冷的手铐将她铐在了床架上,雙手提着她的兩條腿,向她的最深處撞擊。

    像打夯,又像舂米。

    她拼命地掙紮,燕升嬉皮笑臉地對她說:在談正經事之前,他先要複習一下以前的功課。

    家玉想了想,也就忍恥含垢,由他擺布。

    可他“複習”起來就沒完沒了,就像記憶中的那場綿綿春雨。

     這是一個瘋狂的時代,她的夢也是瘋狂的。

     可眼下的唐燕升,不管真假,臉上的表情倒是十分的莊重。

    他說:“幹我們刑警這一行的,說到底就是個收屍隊。

    做的都是馬後炮的事情。

    你懂我的意思嗎?” 家玉點點頭。

    其實她根本就沒聽懂他的話。

    她用指甲掐下一小塊文旦皮,在指間輕輕地搓成一個小球。

    眼看着這個金黃色的小球,在汗漬的作用下慢慢變成深黑色。

    燕升比先前還是蒼老了許多,眉宇間的那麼一點英武之氣,也早已褪盡。

     “我們的工作,怎麼說呢?打個比方,好比你身上長了一個瘡。

    皮膚下結了一個小硬塊,又疼又癢,可你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阿是的?你要瘡好起來,隻有忍耐。

    等到它化了膿,有了膿頭,你将膿頭一拔,将膿水擠幹淨,敷上點藥就可以了。

    我的意思是說,在毒沒有發出來之前,我們刑警也沒有什麼用武之地。

     “李春霞占了你的房子,可她手裡也有中介公司的正式合同,也就是說,在法院的判決出來之前,她的行為基本合法。

    我們沒有任何理由破門而入,替你轟人。

    如果你們兩家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接觸,隻能走法院程序。

    如果要刑警隊介入,就必須鬧出點動靜來。

    你懂我的意思嗎?說句不好聽的話,假如你們兩家真的打起來了,出現了人員的死傷,那不用你說,我們也會即刻出動,第一時間趕到現場……” “你是說,讓我帶人打上門去嗎?”家玉道。

     “不錯。

    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燕升說,“如果你想立馬解決問題,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 聽上去,燕升的這個“膿瘡理論”與婆婆的“焊門方案”相比,也沒多少本質的區别。

    不過此刻真正讓她感到心悸的,倒不是什麼皮膚下的硬塊,而是在她心裡悄悄生出的怅惘。

    燕升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嗅不到一點過去的味道。

    就連他臉上常見的那種嬉皮笑臉的神情,也早已絕迹。

     燕升告訴她,指望刑警大隊很快就抓到頤居公司的老闆,是很不現實的。

    不過,實在抓不到人,法院拖個一年半載,說不定也會開庭。

    那樣的話,得有逆來順受的耐心。

    末了,他問家玉: “順便問一句,你認識一些黑道上的人嗎?” “不認得。

    ”家玉的心猛地跳了兩跳,笑道,“我怎麼會認識那些人?” “街上的地痞流氓、勞改釋放犯、街區的小混混之類的人呢?” 家玉本來想說:“那就隻有你了!”可她吃不準這樣的玩笑,會不會惹得對方突然翻臉(畢竟他們已經有好多年沒見面了),就硬是把它憋了回去。

     “不認識也沒關系。

    ”燕升想了想,又道,“下個星期天,我就來替你擺平這件事。

    你找幾個親戚朋友,人越多越好,最好找些青壯年。

    你讓他們一律穿上黑西裝,戴上墨鏡,先騙得李春霞開了門,然後這夥人不由分說就往裡沖。

    進了屋之後,也别和他們搭腔。

    盡量避免發生肢體沖突,我說的是盡量。

    就算是動起手來,也不要把人傷了。

    然後,你立即給我打電話。

    那天早晨,我會帶人在唐甯灣附近巡邏,保證在五分鐘之内趕到。

    接下來的事情,你就别管了,由我們來處理。

    ” “你們會怎麼處理?” “嗨!無非是調解吧。

    ”唐燕升道。

     “要是調解不成功怎麼辦?” “那是不可能的。

    ”燕升笑道,“你們這麼多人,往那兒一擺,膽小的早就吓得尿褲子了,按我的經驗,他們也樂意讓我們調解。

    到時候,他們也許會提出賠償要求,這一點,你預先要有一點心理準備。

    照我看,如果他們的胃口不太大的話,你們讨價還價之後,給點小錢,事情也就算了結了,阿好啊?” 家玉不由得一陣苦笑,喃喃道:“那就先這麼試試吧。

    不過,你讓我到哪兒去找這麼些穿黑西裝的人啊?” 她起身向燕升告辭,燕升也沒留她吃午飯。

    他的眉頭緊鎖着,沒什麼話。

    兩人出了院門,來到了巷子裡。

     街面上風呼啦啦地吹着燈籠。

    家玉忽然心頭一動,差點流下眼淚。

     她想起當年不辭而别的那個午後,也是個刮大風的日子。

    她一個人在這條深巷裡走走停停。

    一個三輪車夫見她提着包,就一路跟着她。

    她心裡盤算着一個念頭,希望在街上遇見下班回家的唐燕升,用他強有力的胳膊讓她回心轉意。

    她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天燕升因為淩晨的一個電話,到句容抓案子去了。

     燕升似乎沒有覺察到家玉的情緒變化。

    兩人并排往前走了一段,燕升忽然長歎了一聲,對她說,他真的不想再穿這身狗屁警服了!那不是人幹的事。

    作孽。

    好像有什麼難言的苦衷。

    家玉沒問,他也就沒有往下說。

     燕升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在郊外的“錦繡江南”買一個複式的公寓房,也體會一下住别墅的感覺。

    因為孩子上學的原因,因為攢錢的速度老也趕不上房價,目前還隻是想想而已。

    他的另一個計劃是,等他辭了職,就把這所小院的一部分,改建成一個有品位的咖啡館,讓自己靜下來,徹底“放飛”一下心情。

    他打算在院子裡搭個葡萄架。

    每天躺在濃蔭下,喝喝茶,讀讀于丹或易中天,聽聽理查·克萊德曼…… 他還說,世上的路千條萬條,可是沒有一條是可以回頭的。

    這話明顯是說給她聽的。

    家玉沒有吱聲。

     到了巷子口,兩個人默然告别。

    燕升忽然摸了一下她的頭。

     像個真正的兄長,笑了一下。

     13 不到九點半,若若就做完家庭作業,早早地上床睡了。

    鹦鹉的腳上拴着一條軟軟的細鐵鍊,在床頭櫃的鐵架上單腿站立。

    若若的腦袋邊,還有一個肥皂盒大小的荞麥皮枕頭,一床小花被。

    那是兒子專門給鹦鹉準備的床鋪。

     可家玉從未見過佐助在它的床上睡過覺。

     端午在客廳裡聽音樂。

    由于兒子已經熟睡,他把音量調大了一些。

    沙發邊亮着一盞花瓶狀的小台燈,有一圈靛藍色的光暈。

    小提琴的聲音婉轉而柔美,像絲綢泛出的明麗的光澤,似有若無。

    這是難得的靜谧時光。

     家玉在書房裡重讀《堂吉诃德》,不時發出吃吃的笑聲。

     書桌的四個抽屜都細細地查過了,沒有發現端午與綠珠通信的任何證據。

    她不願意偷偷地翻看端午的日記。

    她有着自己的道德底線。

    日式的玻璃書櫃中,倒是有一摞信件,稍一翻檢,竟有二三十封之多,全都是元慶從精神病院寄來的。

    倒也是。

    這年頭,除了精神病人之外,誰還會寫信呢? 家玉随手從這摞信件中抽出一封,取出信膽,湊在桌前的台燈底下,一連看了好幾遍,心中不覺暗暗稱奇。

    這不是什麼普通信件,而是她的大伯子在神志不清的狀況下随手寫下的警句格言,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寫在一張宣紙上。

     我們不過是紙剪的人偶。

    雖生之日,猶死之時。

     如果一個人無法改變自己受到奴役這一事實,就隻能想盡一切辦法去美化它。

     女人可以一生純潔。

    可一旦紅杏出牆,通常不會隻有一次。

     花家舍的小島,将來可考慮建一個書院。

     濁其源而欲清其流,可得乎? 腐其根而欲繁其枝,可得乎?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應當提請公安部門注意,張有德一直在試圖謀殺我。

    這是一個明顯的事實。

     家玉的眼睛死死地盯在元慶“女人可以一生純潔”那行字上。

    她的心像是被人用錐子紮了一下。

    她想起當年在川西的蓮禺,一個掉光了牙齒的喇嘛,對她說過的那番深奧的話: 有些事,你一輩子總也忘不掉。

    凡是讓你揪心的事,在你身上,都會發生兩次。

    或兩次以上。

     小提琴的聲音從隔壁的客廳裡幽幽地傳過來,纏綿中透出一份傷感。

    她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曲子。

    盡管她很不喜歡小提琴,可聽着聽着,竟不知不覺地跟着它,漸漸地就出了神。

    旋律所表現的,似乎正是暮春時節的曠野。

    或者說,如嫠婦泣訴般的音樂聲,把她帶進了一片人迹罕至的曠野…… 原來世上還真有這麼好聽的東西。

     可惜的是,不知道為什麼,小提琴膽怯的聲音,總是會被粗暴的大提琴蠻橫地打斷。

    就像春天的原野上突然刮起了一陣罡風。

    魚缸裡的紅箭和虎皮,大概也受到了樂聲的感染,不時躍出水面,撥弄出清晰的甩尾聲。

     啵! 啵啵! 在音樂聲中,她仿佛坐在一個深宅大院中。

    陰暗的房中燃着的一枝香,煙迹袅袅上升,杳杳如夢。

    屋外卻是一片燦爛的金黃,俨然就是花家舍島上的那片晚春的油菜花地。

     多年以前,她作為元慶的法律顧問,去跟合夥人張有德談判。

    午後沒事,一個人在島上瞎逛。

    倒塌的磚房露出了黑色的椽子,倒是給那座迷人的小島增添了一份淩厲。

    聽端午說,他外婆在出嫁途中遇到了土匪,曾被劫掠到那裡,不知真假。

    那天下午,她在斷牆殘垣中徘徊了三個小時。

    豔陽。

    東風。

    湖水揚波。

    萬籁俱寂。

     她想抽個時間去一趟精神病院,看看元慶。

     “剛才,你聽的是什麼東西?”家玉端着茶杯出來續水,對端午道。

    她眼淚汪汪的,不時吸一下鼻子。

    “是貝多芬,還是莫紮特啊?” “都不是。

    ”端午有些吃驚地望着她,似乎對她的流淚很不理解。

    “是個俄國人,叫鮑羅丁。

    ” 家玉“唔”了一聲,說:“好聽。

    ” 端午告訴她,這人是俄羅斯親王的私生子,五人強力集團的成員之一。

    一談起音樂,端午總是免不了要賣弄一番。

    實際上,鮑羅丁隻是個醫生。

    往往在生病的時候,才會作曲消遣。

    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他的粉絲們總是一心盼着他生病。

     “再聽點别的。

    ”家玉續完水,徑自走到丈夫的身邊,坐了下來。

     “你想聽誰的作品?”看見妻子第一次主動坐在他身邊,一起欣賞音樂,端午看上去多少有些激動。

     “是不是有個音樂家,名字叫什麼克萊德……” “你是說,理查·克萊德曼?” “對對,就是這個人。

    ” “哦,垃圾!”端午厭惡地皺了皺眉,用無可置疑的口吻宣布道。

     “不如還聽那個俄國人好了。

    ” 端午耐心地對她解釋說,鮑羅丁隻有這首《第二弦樂四重奏》比較入耳。

    其餘的,比如《在中亞細亞草原上》,“我這兒的版本有點舊。

    EMI公司五十年代初的錄音,六十年代轉錄的時候,靜電聲比較大。

    你會不會覺得吵?” “那就把剛才那首曲子再放一遍吧。

    ”家玉道。

     “你怎麼無端就喜歡起鮑羅丁來?”端午笑道,“其實這個人的東西,隻是比較可口而已,談不上什麼境界。

    ” “少啰嗦!”家玉囔着鼻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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