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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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凳。

    而就在他們纏繞在一起的手指的下方,還有一排整齊的白色琴鍵。

     伯爵的手攥得更緊了。

     “這就是你的鬼把戲,是嗎?用吉特巴(1)來勾引年輕女孩?” 那位所謂的老師看上去被惡心壞了。

     “絕對不是,閣下。

    我從沒用吉特巴勾引過任何人。

    我們彈的一直都是音階和奏鳴曲。

    我是在音樂學院受的訓練,在那裡我還獲得過穆索爾斯基(2)獎章。

    我在餐廳當樂隊指揮是為了維持生計。

    ”見伯爵猶豫了一下,他趁機把頭偏向鋼琴那側,示意道,“讓我們給你演示一下吧。

    索菲亞,你來彈彈我們剛才一直在練的那首夜曲吧?” 夜曲? “就聽您的,維克托·斯捷潘諾維奇。

    ”索菲亞禮貌地回答完,便轉過身去面對着琴鍵,擺好樂譜。

     “也許……”老師一邊對伯爵說,一邊沖着鋼琴點了點頭,“我可不可以……” “哦,”伯爵說,“對,當然可以。

    ” 伯爵把他放回到地上,還在他的衣領上快速地撫了撫。

     然後,老師便到凳子上和他的學生坐在了一起。

     “好了,索菲亞。

    ” 索菲亞坐直了身體,把手指放在琴鍵上,然後開始輕柔地彈了起來。

     聽完第一節,伯爵不由得往後倒退了兩步。

     那八個音符他熟悉嗎?它是什麼?他有沒有聽出來?唉,即使已有三十年沒聽過了,可它一旦飄進他乘坐的火車包廂,他便能立刻知道。

    即使在佛羅倫薩的街道最繁忙的時候與它們偶遇,他也能立刻聽出是它們。

    一句話,不管在什麼地方,他都能聽出是它們。

     是肖邦。

     降E大調夜曲,作品9,第2号。

     用完美的輕彈指法彈罷第一段旋律,她便開始帶着漸漸高昂的情緒轉入第二段。

    伯爵則又往後退了兩步,發現自己早已不知不覺地坐在了椅子裡。

     在此之前,他是否為索菲亞感到驕傲過呢?當然有。

    他每一天都在為她成功的學業,為她的美麗,為她的鎮定自若,為酒店裡所有同她一起工作過的人對她的喜愛而感到自豪。

    而這正是為什麼他在那些時刻清楚地知道,自己心裡生出的情感不能被稱為驕傲。

    因為當你處于驕傲這種狀态之下,有些東西是可以意會的。

    “瞧瞧,”它會這麼對你說,“我不是告訴過你她有多特别、多聰明、多可愛嗎?好啊,現在你親眼見到了。

    ”可是,當聽到索菲亞彈奏肖邦的時候,伯爵已經出離了意會的境界,他已經被驚呆了。

     一方面,他為發現索菲亞的鋼琴天分感到驚喜萬分,另一方面,在主旋律和從屬旋律的處理上她居然有如此高超的技巧。

    最令人驚訝的其實是她在音樂表現力上的敏感。

    有的人花了一輩子的工夫來學習和掌握鋼琴演奏的技巧,卻永遠無法達到掌握音樂表現力的境界。

    訣竅就在于,演奏者不僅需要理解作曲家的感情,還需要通過自己的演奏方式把這種感情傳遞給聽衆。

     無論肖邦想通過這首曲子表達何種心碎的經曆,不管是因為失戀,還是僅僅因為他在清晨見到草地上籠罩着的一層薄霧,它就在那裡,早已準備好讓你得到完整的體驗,而且就在大都會酒店的宴會廳裡,在它的原作者去世後一百年的今天。

    但還有個問題沒能得到解答:一位年僅十七歲的女孩,如果不是投入了自己的失落和渴望到曲子裡的話,怎麼可能有如此的表現力呢? 索菲亞彈起了第三段旋律。

    維克托·斯捷潘諾維奇扭過頭往伯爵這邊看了過來,同時聳了聳眉,仿佛在說:你能相信嗎?這麼多年你從來沒想到過吧?接着,他馬上又回過頭去注視着鋼琴,盡責地幫索菲亞翻動樂譜,仿佛是一位見習生在替音樂大師翻樂譜。

     伯爵把維可托·斯捷潘諾維奇領回酒店大堂,他們在那兒又單獨交談了一會兒。

    伯爵再回到宴會廳時發現索菲亞仍坐在鋼琴前。

    于是,他走過去,背對着琴鍵,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他們都沉默着。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正在學鋼琴?”過了片刻,伯爵問道。

     “我想給你個驚喜,”她說,“慶祝你的生日。

    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氣的。

    如果你因為這件事不高興了,我很抱歉。

    ” “索菲亞,真有人需要道歉的話,那個人應該是我。

    你什麼也沒做錯。

    正好相反,你彈得太好了。

    棒極了。

    ” 索菲亞的臉泛起紅暈,低下頭看着琴鍵。

     “是曲子本身好聽。

    ”她說。

     “嗯,是,”伯爵笑了笑,“雖然曲子很美,但它終究隻是一張紙,上面畫着圓圈、線條和點。

    一百年以來,幾乎每個學鋼琴的都要彈剛才那首肖邦的曲子。

    可對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來說,那隻是一種類似背誦的行為。

    隻有千分之一,甚至十萬分之一的人,能像你剛才所做的那樣賦予那段音樂以生命。

    ” 索菲亞繼續看着琴鍵。

    伯爵有些遲疑。

    然後,他有些不安地問道: “你還好吧?” 索菲亞擡起頭。

    她有些驚訝。

    可看到父親臉上嚴肅而關切的表情,她不禁笑了。

     “當然好啦,爸爸。

    您為什麼這麼問?” 伯爵搖了搖頭。

     “雖然我這輩子從沒正經學過一樣樂器,但我對音樂還是懂一些的。

    就說剛才的曲子吧,能把喚醒人們心底悲傷的最初幾節旋律彈得如此完美,我認為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你從自己的内心深處汲取到了無限的悲傷。

    ” “哦,我明白了,”她說,然後帶着一股年輕學者般的熱情解釋起來,“維克托·斯捷潘諾維奇管那叫‘心境’。

    他說,在彈響每一個音符之前,彈琴者必須在自己的心靈深處找到那裡隐藏着的與樂曲要表達的情緒暗合的心境。

    在彈這段樂曲的時候,我想到的是我的母親。

    我心中想到,我對她本就少之又少的記憶正在逐漸淡去,然後才開始彈。

    ” 伯爵很安靜,他又被一陣震驚吞噬了。

     “你明白了嗎?”索菲亞問。

     “我很明白,”他說,他沉吟了片刻,又補充道,“年輕的時候,每當我想起我的妹妹,也會有同樣的感覺。

    每過去一年,她就似乎離我更遠了一些;我甚至開始擔心,總有一天,我會把她忘得幹幹淨淨。

    可事實是:無論時光怎樣流逝,那些我們愛的人永遠不會徹底離我們而去。

    ” 他們倆都安靜了下來。

    然後,他朝四下看了看,擡手指了一指,說: “這座大廳就是她最喜歡的房間。

    ” “你妹妹?” “不,不。

    你母親。

    ” 索菲亞驚訝地往四周看了看。

     “宴會廳?” “一點沒錯。

    革命爆發以後,過去的那套方式全都廢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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