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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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德國人也不禁露出了微笑。

    跟他的偏見相比,他的胃口占了上風。

     那些能接二連三喝上一整小時伏特加的人都知道,人的酒量和他身型的大小幾乎沒什麼關系,這的确出乎人們的意料。

    有的人身材矮小卻能喝七八杯,但有的大個子最多隻能喝兩杯。

    我們這位德國朋友的極限看樣子也就是三杯。

    如果說先是托爾斯泰把他扔進了桶裡,接着柴可夫斯基讓他開始随波漂浮,那麼魚子醬則最後将他推到了瀑布的邊緣。

    他沖伯爵責備地晃了晃手指,然後走到酒吧裡的某個角落把頭埋進自己的臂彎,到夢中見他的糖梅仙子(5)去了。

     伯爵見狀,便推椅子要起身,可年輕的英國人又替他把杯子滿上了。

     “魚子醬這一手來得真漂亮,”他說,“可你是怎麼做到的呢?你也沒離開過我們的視線呀。

    ” “魔術師從來不會揭穿自己的秘密。

    ” 英國人笑了。

    然後,他又開始打量伯爵,仿佛生出了别的好奇心。

     “你是什麼人?” 伯爵聳了聳肩:“我不過是你在酒吧碰到的某個人而已。

    ” “不。

    不止這些。

    我遇到的是一位博學之人,這我是知道的。

    我聽見調酒師是怎麼稱呼你的。

    說真的,你是什麼人?” 伯爵自謙地笑了笑。

     “我曾經是亞曆山大·伊裡奇·羅斯托夫伯爵,得過聖·安德烈勳章,是賽馬俱樂部會員,狩獵大師……” 年輕的英國人把手伸了過來。

     “查爾斯·阿伯内西,威斯特摩蘭伯爵的推定繼承人,金融見習生,一九二〇年劍橋輸了泰晤士河亨利河段的劃船比賽,我是當時的前槳手。

    ” 兩位紳士握過手,又喝了起來。

    這位威斯特摩蘭伯爵的推定繼承人仍在不住打量伯爵:“過去這十年可真夠您受的。

    ” “你可以這麼說。

    ”伯爵說。

     “革命爆發以後,你有沒有嘗試過離開?” “正好相反,查爾斯,我是自己跑回來的。

    ” 查爾斯一臉驚訝地看着伯爵。

     “你自己回來的?” “冬宮被攻陷的時候,我當時正在巴黎。

    戰争爆發前,我因為某些原因出國了。

    ” “你不是個無政府主義者吧?” 伯爵笑了:“不是。

    ” “那為什麼呢?” 伯爵盯着那隻空酒杯。

    那些事他已經許多年沒跟人提起過了。

     “時間已經很晚了,”他說,“而這個故事長着呢。

    ” 話畢,查爾斯把他們兩人的杯子又給滿上了。

     于是,伯爵将查爾斯帶回到一九一三年的秋天。

    那天晚上天氣惡劣極了,當時他正準備出發去參加諾沃巴茨基公主的二十一歲生日慶典。

    他講起了車道上結的冰,特倫特夫人的烤肉,被他撕掉的欠債憑據,還有,區區幾度溫差如何為他在露台上收獲了公主的擁抱。

    而與此同時,那位魯莽的中尉正對着草叢嘔吐呢。

     查爾斯笑了。

     “可是亞曆山大,這故事雖然聽起來很棒,但它一定不是讓你離開俄國的原因吧。

    ” “不是,”伯爵承認道,随後他便講起了那段決定他命運的故事,“七個月後,查爾斯,也就是一九一四年春天,我回老家探親。

    到書房見過祖母之後,我便到屋外找我妹妹,海倫娜。

    她最喜歡在靠近河灣的那棵榆樹下看書。

    離她還隔着一百多英尺時,我就能感覺到她那天的心情與平常大不一樣。

    我的意思是,她那天的心情好得出奇。

    一見我,她立刻坐直,眼睛炯炯有神,連嘴唇上都泛着笑意。

    很顯然,她有好消息急着同我分享,而我也同樣急着想聽她的消息。

    可正當我穿過草坪朝她走去時,她的目光卻從我的肩頭越過去,笑容也變得越發燦爛。

    在我身後,一個身材高大的人正騎着馬奔向這邊,而他身上穿着輕騎兵制服…… “這隻狡猾的狐狸讓我陷進了多麼尴尬的境地啊,查爾斯。

    當我在莫斯科尋歡作樂的時候,他就已經打起了我妹妹的主意。

    他經過精心安排終于和她相識,然後便對她展開耐心細緻的追求,并且成功了。

    他飛身下馬,我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他很得意,卻使勁憋着不讓自己笑出來。

    可我該怎麼向天使一樣純潔的海倫娜解釋這一切呢?我該怎麼對她說,讓她墜入愛河的那個男人之所以追求她并非出于對她的愛慕,而是為了要報跟我的一箭之仇?” “那你怎麼做的呢?” “我怎麼做的?我什麼也沒做。

    我當時想,總有一天他的真實嘴臉會自己暴露出來,就像在諾沃巴茨基家一樣。

    所以,在接下來的幾周裡,他倆約會時我就在他倆旁邊晃悠。

    我茶也不思,飯也不想,一看到他們在花園裡散步我就氣得直咬牙。

    可就在我等候時機時,他表現出的自制力卻遠遠超出我的意料。

    他落座之前會先為她把椅子抽出來,閑來無事時會替她摘幾朵花,為她讀詩,甚至為她寫詩!每當我和他目光相接時,他微笑的眼神裡總露出一絲狡黠。

     “在我妹妹二十歲生日的那天下午,我們外出拜訪鄰居,而他因為部隊有行動也不在家。

    我們在黃昏時分回來的時候,發現家門前停着他的馬車。

    我隻瞥了一眼海倫娜,便能感覺到她内心的狂喜。

    她一定在想,他跑了那麼遠的路從部隊趕回來,就是為了給她慶祝生日。

    她幾乎是跳下馬的,然後奔上台階。

    而我跟在她身後,像一個走向絞刑架的人。

    ” 伯爵喝幹了杯裡的酒,然後緩緩地把杯子放回到吧台上。

     “可進了門廳之後,我看到的并不是妹妹在他懷裡的情景。

    她正站在離門口兩步遠的地方,渾身顫抖。

    我妹妹的女仆,娜傑日達,正站在牆邊。

    她的緊身胸衣已被人撕開,手臂交叉擋在胸前,臉因為屈辱而漲得通紅。

    她朝我妹妹飛快地看了一眼,便朝着樓梯跑去。

    我那個驚呆了的妹妹踉踉跄跄地走到大廳對面,一下癱倒在椅子裡,然後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而我們那位高貴的中尉呢?他正像隻貓一樣咧着嘴沖我笑。

     “我剛要發怒,他卻說:‘别這樣,亞曆山大。

    今天可是海倫娜的生日。

    就算是替她慶祝吧,我們扯平了。

    ’說完,他發出一陣狂笑,然後看都沒看我妹妹一眼,徑直走出門去。

    ” 查爾斯輕輕地吹了聲口哨。

     伯爵點了點頭。

     “到了這種時候,查爾斯,我能什麼都不做嗎?我穿過玄關走到牆邊,牆上的家族徽章下挂着兩把手槍。

    這時,妹妹過來拽住我的衣袖,問我要去哪裡,而我同樣看都沒看她一眼,便走出了門。

    ” 伯爵搖了搖頭,顯然對自己當時的行為很是自責。

     “雖然他比我早走一分鐘,可他并沒能因此拉開和我的距離。

    他若無其事地爬進馬車,趕着他的馬,以最多算是‘小跑’的速度動了起來。

    我的朋友,像他這号人用幾個字就能給概括了:有好處的時候來得最快,幹了壞事卻跟沒事人一樣不緊不慢地離開。

    ” 查爾斯給他們的杯子又倒滿了酒,等着他繼續講。

     “我們家的車道是由兩個相對的弧構成的大圓圈,兩道弧的邊上栽滿了蘋果樹。

    而整個車道又把房屋與外面的大路連接了起來。

    我的馬仍拴在馬樁上。

    當看到他打算駕車離開時,我便立刻上了馬,然後朝他相反的方向飛奔而去。

    沒一會兒工夫,我就趕到了車道與外面大路的連接處,然後下了馬,站在那兒等着他過來。

     “你能想象當時的場面嗎?碧藍的天空下,微風在輕輕地吹,蘋果樹上花滿枝頭,而我一個人站在車道上。

    雖然一開始的時候他的車隻是在‘小跑’,可發現我之後,他立刻從車上站起來,高舉着鞭子,趕着馬朝我全速沖過來。

    他打算幹什麼,我心裡一清二楚。

    所以我無暇多想,把胳膊一擡,瞄準目标,然後扣動扳機。

    他在子彈的沖擊之下倒了下去。

    無人駕馭的馬車漫無目的地跑離車道,車廂也翻滾在地。

    他被抛出來,摔在地上,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 “你把他殺死啦?” “是的,查爾斯。

    我把他殺了。

    ” 威斯特摩蘭伯爵的推定繼承人緩緩地點了點頭。

     “當場就死了?” 伯爵歎了口氣,咽了一口酒。

     “沒有。

    是八個月之後死的。

    ” 查爾斯似乎有些迷惑不解。

     “八個月以後?” “對。

    是一九一五年二月。

    要知道,我自幼便以射術精湛而出名,我那一槍也确實是沖着這個畜生的心髒去的。

    但車道的路面高低不平,而他又在揮着鞭子趕馬,四周還有蘋果花被風吹得四處亂飛……總之,我沒打中目标。

    我打中了他這裡。

    ” 伯爵摸了下他自己的右肩。

     “這麼說,你并沒殺了他。

    ” “當時沒有。

    我替他把傷口包紮好,扶正馬車,然後駕車把他送回家了。

    回家的途中他一路詛咒,他有這個資格。

    因為盡管他從這次槍傷中撿回了一條命,他的右臂也因此廢了,他不得不從輕騎兵退役。

    後來,他父親為此事提出了正式訴訟,我祖母便把我送去了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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