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覺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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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發這個?鋤頭?钯頭?扁擔?積凼糞?浸禾種?”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同志,下了田天天都是做這号鬼事,還拿上台來當歌發?不瞞你說,我一想起鋤頭扁擔就出汗,心裡翻。

    還發什麼發?” “你以為請你來唱什麼?要你唱,你就唱,你不唱就出工去!” “呵喲喲同志,如何這麼大的脾氣!” 他沒将歌詞還給我。

     他的歌聲未必像村裡人說的那樣好聽,雖然還算脆亮,但顯得過于爆,過于幹,也過于直,一闆唱上去,完全是女人的尖嘯,是刀刃刮在瓷片上的那種刺激。

    我覺得聽者的鼻窦都在哆哆嗦嗦地緊縮,大家不是用耳朵聽歌,是用鼻窦、用額頭、用後腦勺接受一次次刀割。

    馬橋不能沒有這種刀割。

    除了知青,本地人對他的歌聲一緻好評。

     知青更不同意他自我得意的化裝,不讓他穿他的那雙舊皮鞋。

    他還要穿出他的燈芯絨褲子,甚至還要戴上一副眼鏡。

    縣文化館來的輔導老師也說,大鬧春耕怎麼可以是個相公樣?不行不行。

    他們想了想,要他打赤腳,卷褲腿,頭上戴一個鬥笠,肩上還要扛一把鋤頭。

     他大為不解:“肩鋤頭?那不像個看水老倌?醜絕了,醜絕了!” 文化館的說:“你懂什麼?這是藝術。

    ” “那我挑擔糞桶來,就更加藝術麼?” 如果不是本義在場督練,争論不可能結束。

    其實本義也覺得鋤頭不大悅目,但既然縣裡來的同志說鋤頭好,他隻能擁護。

    “要你肩你就肩着,”他對萬玉大罵,“你這個家夥怎麼醒得豬一樣?總要肩個東西吧?不然在台上呆呆的像個什麼?發起歌來如何有個勢?” 萬玉眨眨眼,還是呆着。

     本義急起來,上去給萬玉做了幾個示範動作,撐着鋤頭,或者是扛着鋤頭,一會兒扛在左邊,一會兒扛在右邊,讓他看清楚。

     以後幾天的排練中,萬玉打不起精神,支着他那把鋤頭站在一旁,形單影隻。

    他比其他演員都年長一截,似乎也搭不上話。

    有些過路的婦女來看熱鬧,萬玉到這個時候總有羞慚萬分的表情,五官糾聚出一團苦笑:“大妹子莫看,醜絕了。

    ” 他最終沒有跟我們到縣裡去。

    在公社上拖拉機的那天,左等右等,就是沒看見他的影子。

    好容易看見他來了,又發現他沒有帶鋤頭。

    問他的鋤頭到哪裡去了,他支支吾吾,說不礙事的,不礙事的,到縣裡再借。

    領隊的說,街上不像鄉下,家家都有鋤頭,萬一沒有借到合适的如何辦?快回去拿!萬玉還是籠着袖子支支吾吾沒有動。

    我們看出來了,他硬是同那把鋤頭過不去,不想把它肩上台。

    領隊的隻好自己就近去借。

    等他借來時,發現萬玉不見了,溜了。

     其實他從來沒有去過縣裡,一直是很想去的。

    他早就在洗鞋子洗衣服,做進城的準備。

    他還偷偷地請求我,到時候一定要領着他過城裡的馬路——他最怕汽車。

    要是街痞子打他,他是肯定打不赢的。

    城裡的女子好看,他東看西看也可能走失。

    他希望我随時挽救他。

    但他終于沒有跟着我們去縣城,決心與那把鋤頭對抗到底。

    他後來還解釋,他對那些積凼、鏟草皮、散牛糞、浸禾種的歌詞無論如何記不住,心裡慌慌的,鬧鬧的,真到縣城去唱肯定要出大事。

    他不是沒有努力,甚至吃了豬腦子、狗腦子、牛腦子,還是記不上幾句,一走神就滑到男女事上去了。

    他隻得狠狠心臨陣開溜。

     因為他的不辭而别,本義後來罰了他五十斤谷。

    這樣看來,萬玉在很多事情上不認真,在唱歌的問題上卻相當認真。

    他在很多時候不堅定,對覺覺歌的傾心卻無比堅定。

    他簡直有藝術殉道者的勁頭,情願放棄逛縣城的美差,情願放棄工分并遭受幹部臭罵和處罰,也不願接受關于鋤頭的藝術,沒有女人的藝什麼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