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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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我就沒打算把這件事做得盡善盡美,隻是覺得白色的斑迹總好過髒兮兮的污漬,所以漫不經心地隻刷了髒兮兮的地方。

    我把天花闆上一度因漏雨而形成的大片水漬刷成了白色,用濕毛巾擦幹淨淡褐色水槽内側的污垢後,把它也刷成了白色。

     最後我走出玄關,開始刷鐵門。

    每刷一下瘡痍滿目的鐵門,上面的污漬便會随之消失。

    錐子刮過的數字消失了,血迹般的鏽水消失了。

    我走進溫暖的房間休息,一個小時後出來一看,油漆變模糊了。

    因為我用的是油漆刷,不是滾筒刷,所以刷痕格外明顯。

    為了讓刷痕看起來不那麼明顯,我又刷了一層厚厚的油漆,然後走回房間。

    一個小時後,我踩着拖鞋出來一探究竟時,看到外面正在飄雪。

    不知不覺間小巷變暗了,但路燈還沒亮起。

    我一手提着油漆桶,一手拿着油漆刷,弓着腰站在原地,呆呆地注視着如同羽毛般百縷飄散、徐徐落下的雪花。

     襁褓?? 雪白的襁褓緊緊地裹着剛出生的嬰兒。

    子宮比任何地方都要狹小和溫暖,護士生怕突然無限擴大的空間吓到嬰兒,于是用力裹住他的身體。

     現在,他是初次用肺呼吸的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身在何處、生命的起始意義為何。

    他比剛出生的雛鳥和狗崽還要脆弱無力,他是幼嫩的哺乳類中最幼嫩的動物。

     因失血過多而臉色蒼白的女人注視着孩子哭泣的臉蛋,她慌張地接過襁褓中的孩子抱入懷中。

    女人不知道讓哭聲停止的方法。

    她剛剛經曆了難以置信的痛苦。

    因為某種氣味,孩子突然止住了哭聲,又或者是因為兩個人仍存在着聯結,孩子那雙尚看不清東西的黑眼睛望向女人的臉龐(聲音傳來的方向)。

    兩個人依舊聯結在一起,但不知道就此開始了什麼。

    在彌漫着血腥味的沉默中,兩個身體之間隔着雪白的襁褓。

     嬰兒服??? 母親生的第一個孩子在出生兩個小時後便死掉了。

     母親說,她是一個臉蛋白得像半月糕一樣的女嬰。

    因為是僅有八個月的早産兒,所以她的身體非常小,但眼睛、鼻子和嘴巴都長得很鮮明、漂亮。

    母親還說,她始終難以忘懷那雙烏溜溜的黑眼珠望向自己的瞬間。

     當時,母親和被分配到鄉村小學當教師的父親住在偏僻的公房裡。

    因為距離預産期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所以母親沒有做任何準備,但那天上午羊水突然破了。

    母親身邊沒有一個人。

    村裡隻有一部電話,還是在走路需要二十分鐘的公交車站前的商店裡。

    距離父親下班也還有六個多小時。

     那是剛下霜的初冬。

    二十三歲的母親慢吞吞地爬進廚房,照着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方法把水煮滾,然後給剪刀消了毒。

    她從針線箱裡翻出一塊夠做一件嬰兒服的白布,忍着陣痛,一邊害怕得直掉眼淚,一邊做起了針線活。

    嬰兒服縫好後,又準備了一條用來當襁褓的被單。

    母親強忍着愈漸強烈且頻繁的疼痛。

     最終,母親獨自生下了孩子。

    她親手剪斷臍帶,把剛做好的嬰兒服穿在沾有血迹的小身體上。

    一定要活下來。

    母親抱着隻有巴掌大的、哭聲如細絲般的孩子反複喃喃自語着。

    一個小時後,孩子奇迹般地微微睜開原本緊閉着的眼皮。

    母親凝視着那雙烏溜溜的眼睛,再次喃喃地說,一定要活下來。

    又過了一個小時,孩子死了。

    母親把孩子抱在胸前側躺下來,忍受着懷裡的身體漸漸失去溫度,幹涸的眼眶再也流不出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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