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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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半朱是一個外在和内在全都無止境地誘惑着達吉的尤物。

    最初的日子裡,達吉無論如何都想把半朱這個青年占為己有,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手。

    那天半朱瞪大眼睛好奇地看比亞茲萊的畫冊,耳垂變紅了;達吉注視着半朱的側臉,在陶醉的、興奮的情緒中産生了那種想法。

    那時不可思議的癡心成了達吉的羁絆,一直深入到如今的境界。

     達吉幾乎就像一個迷戀命薄的小鳥的人,工作時間以外就是半朱媚态的俘虜,半朱的媚态是沒有極限、沒有技巧的媚态。

    達吉對半朱唯命是從,給他買想要的東西;半朱似乎想排遣不安與恐懼,不停地向達吉提要求。

    半朱從達吉對自己的癡心中感到愉快的自信,事事都想嘗試,這也是半朱的欲望。

    達吉對半朱的試探感到惱火,有時嚴厲起來,不讓半朱任性,而那份癡心在他心裡卻一天天加深、一天天令他陶醉。

     本該舉辦婚禮的日子遠去了,自八束夫人拜訪達吉家後大約半個月的時光流逝了。

    半朱的狀态也穩定了下來,他按照達吉的指示,開始整理自己高中時代和大學兩年的筆記。

    達吉命令半朱把在學校裡學的數學再回憶一遍,然後用更高階段的數學書自學,争取以後當個數學教師。

     半朱給達吉看的那本自傳體小說,因風格新穎受到賞識,由達吉認識的一家出版社予以出版,但後來評論不佳。

    半朱隻差一步就要進入江郎才盡的作家行列了,他也知道自己隻是因為美貌和達吉弟子的身份而出名。

    據說刊登半朱照片的雜志很暢銷,半朱便更願意别人把自己當成花瓶演員一樣對待。

     一天早上,達吉聽半朱說了他大學時代的數學老師的意見,頗覺有趣地凝視半朱,說了句“你這孩子啊”。

    達吉像看見晃眼的東西似的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半朱愛看的那種苦澀的笑容。

    達吉盯着半朱看了半天,又說了句“你不是用不着寫什麼破小說嘛”,露出了可愛的笑容。

    半朱躺在床上,把臉伏在達吉裸露的胸膛上,達吉藍色豎紋白襯衫敞開着,半朱親吻他的胸膛;達吉用手抵住半朱的下巴,托起他的臉,雙手夾住他的臉,出神地看着他的眼睛說: “你隻當我的太太可不行啊。

    你的腦瓜裡裝着數學哩。

    ” 說着,達吉用手指用力一按半朱的額頭。

    半朱像少女一樣笑了笑,親吻達吉的指尖。

     天氣好的一天,達吉帶半朱去森川町的公寓,替他交了累積下來的房租,還整理了他的大部分行李,最後隻把書架、筆記本、座鐘、他在赤門前買的扶手椅、台燈等搬到了淺嘉町。

    達吉已經不隻是半朱的大哥,是兼做大哥的情人。

     達吉至今還記着八束家的女兒,外出之類的時候也沒有放松警惕,而有時他以為半朱會突然擔心起她而害怕,可半朱卻把她忘了。

     這天,達吉和半朱來到銀座,在銀塔吃了午餐,一路走到有樂町,最後站在了東映電影公司售票處前。

    半朱身穿黑色有領毛衣和淡藍色秋季西裝,達吉則随意地歪戴着一條深藏青色和暗紅色相間的領帶,身上罩着一件肥大的深藏青色棉華達呢防塵大衣。

     達吉對半朱說,他要去看地下流通的法國黑幫片。

    達吉把胳膊肘支在售票處櫃台上,手伸進上衣内兜去掏錢包,此時他聽見半朱嘴裡發出了微弱的聲音,便回頭去看後面。

    半朱的嘴唇像被撬開了一樣半張着,一雙呆滞的眼睛死死盯着電車路;一個小個子姑娘從電車路往車道邁出了兩三步,然後靜靜地站在車道上,對于周遭的一切渾然不覺,一張被棕色頭發圍住的小臉沒有表情。

    叫喊聲和裂耳般的緊急刹車聲一起從右邊駛來的一輛車邊傳來,半朱回過神來似的要跑過去,達吉猛地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按住他。

    半朱的胳膊沒勁了,全身軟了下來,靠在了達吉肩上。

     一瞬間,姑娘的身體被撞飛到車子前方,摔在地上,像被捏碎腹部的蟲子似的躺在碰到的那輛車的前輪下。

    姑娘掌心朝上攤開那雙戴着手套的小手,挎包帶纏在脖子上,裙子卷起來了;白色襯裙下,穿着黑絲襪的腳和黑鞋子的鞋跟立起,就像要摳抓路面一樣靜止不動。

     達吉像要好好看清自己那份癡心的犧牲品一樣,用可怕的表情凝視着那個顯然已經成為一具屍體的姑娘,腦中的思緒停止了。

    蓦地,他眼裡閃射出銳利的光芒,在半朱耳邊說: “咱們在這裡太引人注目了。

    ” 達吉架着半朱的胳膊,大步走在石闆路上,從東映電影公司往東日報社方向拐,在報社發行部前面朝出租車招手。

    他們身後人聲鼎沸,形成一片毫無意義的轟響,轟響中仿佛有一個聲音要把人群驅趕到高聲喊話的警察那邊去。

    達吉把半朱塞進一輛停下來的出租車,自己從後面上車關上車門。

     “你快開車,我們要去東京大學前面的那條街。

    ” 車子從看熱鬧的人牆後面繞過去,駛向尾張町。

    達吉從後車窗看車後方,人群中似乎有個女子跑出來蹲在那具屍體旁邊,她與八束家的女兒年紀相當。

    達吉心想,是與志子的朋友碰巧路過那裡吧。

     年輕姑娘站了起來,低聲對警察說了幾句,然後用白皙的手按住額頭,倒在了旁邊一個陌生男子的肩上。

    人們開始把車子的前輪擡起來。

     原來,那天與志子和朋友約好了,也到東映電影公司來了。

    她身上穿的那件淺駝色的大衣本來配的是暗紅色的絲質連衣裙,這套衣服是母親須賀子為了她和半朱最初的旅行挑選的衣服。

    半朱做出那件事後,她說沒有穿紅色衣服的好心情,那天也隻穿了一件白色罩衫和舊套裝,外面披上那件大衣。

    須賀子勸她說她穿得太素了,她便在罩衫領子上别上一枚青金色的胸針,背着一個顔色比大衣深一些的挎包出去了。

    她因為耽誤了時間而快步穿過馬路,往車道邁出了兩三步,那時站在東映電影公司門前的半朱看見了她,臉上表情輕松惬意,仿佛在吹口哨。

    她的臉像被使勁往四邊拉扯似的僵住了,沒有一點表情,手腳停住不動。

    她想喊一聲“半朱”,混雜着恐懼的驚異感卻堵住了她的喉嚨;她的嘴唇幹巴巴的,一點聲音都出不來。

    或許是知道半朱表情變了、知道半朱要朝自己跑過來,抑或是不知道,她呆滞得像個石像,最後被撞身亡。

     從人群裡跑出來的那個姑娘是淺賀田鶴子,她是與志子的一個摯友,知道半朱的事情。

    她和與志子相約去東映電影公司,也是在誤了時間的情況下趕過來的。

     半朱陷入了半昏迷狀态。

    達吉抱起半朱,讓他躺在自己膝蓋上,自己仰靠在座位上。

     車子駛過室町,在神田站的鐵橋上穿行。

    達吉把手放住半朱的額頭上,摸到一把冷汗。

     “半朱,你不要緊吧?” 半朱微微睜開眼睛,用做夢般的眼神看達吉。

     “啊。

    ” 半朱發出呻吟般的聲音,無力地仰起頭,像要傾訴什麼似的看了看達吉,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車外異常明亮。

    達吉感覺在明亮的白光中轉瞬而至的與志子的死滲入了自己的頭腦,那似乎一輩子都不會消失。

    他一動不動地注視着半朱那雙被又密又長的睫毛封住的眼睛,心想半朱不久就會忘掉與志子吧。

    他還那麼年輕,天生一張俏臉和被溺愛的自我意識會融化他苦澀的心結。

     車子開到了達吉家,達吉抱着半朱走進院門,保姆長塚花正站在玄關那裡。

    —她那天理應過來。

     “不好意思啊,我把這事忘得一幹二淨了。

    ”達吉打了聲招呼。

     “哎呀,伊藤先生怎麼了?”一臉不悅的長塚花變了臉色,面帶懷疑地說。

     “他貧血。

    今天你有空吧,我給你加工資。

    你明天能不能過來?” “不,那個就不用了吧。

    ”長塚花已經摸透了達吉的行事風格,表面上推辭一下,然後說,“我這兩三天抽不出空,不過下周一我會過來。

    ” “那就這樣吧。

    ” 達吉把半朱放在書房床上,叫長塚花調一杯檸檬汁。

     長塚花在檸檬汁裡加上冰塊和糖,把杯子拿過來放在桌上,千恩萬謝地收下達吉拿出來的一張五百日元的鈔票,看了一下半朱,然後出去了。

    她離開廚房門口,從栅門來到連接玄關和院門的那條磚道,睜着一雙凹陷的眼睛,回頭往達吉家那邊看。

     “那兩人有些像兩口子呢,其中好像有些原因吧。

    ” 長塚花嘀咕了一聲。

    她在外面打掃,心裡特别想再看看屋裡的情形,而達吉雖然多給了她一些錢,脾氣卻拗得很,極端讨厭她多嘴多舌,她最後隻好回去了。

     達吉去浴室取來熱水和毛巾為半朱擦汗,發現半朱睡到了枕頭旁邊,并且煩躁地推開了達吉蓋上的被單。

     達吉脫掉半朱的上衣,解開襯衫扣子放松他的胸膛,然後使勁擰幹毛巾擦拭他的額頭,擦完後又重新把毛巾浸在水裡再擰幹,順便從他的脖子擦到胸膛,最後把毛巾扔在臉盆旁邊,把手放在他的心窩上。

    半朱的心跳緩慢而微弱。

    達吉摸了摸半朱的額發,從後褲兜裡抓出一條手帕,把他的濕頭發擦幹。

     半朱的喉嚨像吞下什麼東西似的動了動,随即推開達吉的手,趴在床上抽泣起來。

     “是我殺了她……”半朱在抽泣的間歇斷斷續續地說。

     達吉把一隻白皙的手插在上衣兜裡,手裡還捏着擦過半朱頭發的那條手帕。

    達吉注視着半朱,目光深邃。

    半朱嗚咽着坐起來找達吉,想要靠在他的胸前,結果看到了達吉冷冷的樣子,不由得屏住呼吸看着他。

    半朱一直睜大眼睛幹抽泣,最後倒在床上,擡起仿佛一下子瘦下去的小下巴哭起來,哭得明顯與先前不同;他也不捂臉,眼淚幹涸了,纖細的喉頭一上一下。

    達吉在半朱旁邊躺下來,把半邊身子貼在他身上,雙手輕輕捏緊他的喉嚨,出神地看着他的眼睛。

    半朱的喉嚨在達吉的雙手下周期性地抖動,眼睛一動不動,下方露出白眼珠,瞳孔挨到上眼皮,眼神說不清是悲傷還是倦怠,幹巴巴的抽泣不時引起抽搐似的打嗝。

     半朱的手搭上達吉的手腕。

    達吉的手松了,轉為溫柔的愛撫。

    半朱的手從達吉的手腕往下移,溫柔地扶住他的手,接着半朱縮起下巴垂下臉來,輪流親吻他的雙手。

     現在達吉已經不會吃驚于半朱的脾性,剛才他被達吉推開而驚訝得無法呼吸時,對八束與志子之死的歇斯底裡的恐懼已經被他抛到了腦後,準确地說,是從腦海中抹去了,就像機器切換了模式一樣,轉而沉浸在被達吉冷落的悲傷中。

    達吉雖對半朱這樣的脾性了若指掌,但半朱剛才的驟然轉變,以及他開始像孩子那樣幹抽泣時無意間流露出的嬌憨之态,仍令達吉再次感到神魂颠倒。

    達吉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像溫熱的水,一面升溫一面平緩而歡快地流遍身體的每個角落。

    他出神地看着半朱的小臉,眼睑裡潛藏着偷情似的愛的陰影;嘴唇像能樂面具的嘴唇一樣,下唇松弛,可以看見下牙。

    或許是被達吉溫柔的樣子刺激到了,半朱又抽泣起來,眉間的豎紋現出特有的苦惱,看上去有一種說不出的疲倦。

     達吉站起身來,從浴室門對面、進門右側窗邊的那張寫字桌的抽屜裡拿出催眠劑和注射器,先給手和針尖消毒,然後給半朱的上臂打了一針。

     半朱的目光仿佛從遠處回來了,出神地看着達吉的眼睛,突然移到一旁。

     “是我,是我殺了她。

    ” “不是半朱,是我。

    ”達吉說。

     “她死了比活着更可怕。

    ” “嗯……你打了針就能睡着啦。

    你口渴嗎?” “我隻想喝水。

    ” “聲音都啞了。

    你還真能哭呢。

    ” 達吉進浴室涮了涮漱口杯,在杯子裡倒上水,拿着杯子過來,把桌上的一個大冰塊扔進杯子裡。

    半朱拿起杯子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喉嚨裡發出響聲,最後又筋疲力盡地倒在床上,朝達吉伸出手。

    達吉在床邊坐下,雙手抓住半朱的手,輕輕地握在手裡;半朱沒有血色的嘴唇露出笑意,沉重地睜開眼睑看達吉。

     “是我殺了她……不過達吉和我是一夥的……我不怕。

    ” 達吉露出了沒有惡意的苦笑:“随你怎麼想。

    ” 半朱眼睛半睜半閉,疲倦地把臉轉向牆壁。

     半朱背過身去了,達吉收起注射器繞到床這邊一看,半朱還睜着那雙小鳥般的眼睛。

    達吉把注射器放進抽屜鎖上,托起半朱的臉,像被吸引似的把嘴唇貼上去。

    達吉仿佛在被慢慢引向一個既深又遠的洞穴,深深的吻融入了半睡半醒的半朱的嘴唇。

    達吉的臉頰深深地凹下去,封住眼睛的睫毛看上去甚至像突然出現惡寒症狀的人的睫毛那樣痛苦;在那個暮色已經開始遊動的房間裡,在透進窗戶的光線被床背遮住的影影綽綽的黑暗中,他的睫毛、眉毛周圍模模糊糊地映出了一個醉死在愛情之酒中的男人的臉。

     半朱的手無力地搭在達吉肩上,随即落了下來。

    達吉的腦袋偶爾會變換角度,它與半朱的嘴唇的結合面則随之變化。

     漫長的時間流逝了,周圍更暗了。

    時間意味着永恒。

    達吉平時經常說那種話,如今卻什麼都不想。

    不過,達吉和半朱接吻的時間意味着永恒的時間,它進入了自然狀态。

     最後,達吉擡起頭來,親了親進入夢鄉的半朱的額頭,把他的手放進被單裡,站了起來。

     達吉關上兩邊的窗戶,繞過床坐在寫字桌前的轉椅上,從香煙罐裡拿出一支埃及香煙點燃。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轉向映在窗上的天空,嘴唇冒着愛情的餘焰。

    他叼着埃及香煙,一團濃煙從他的嘴唇溢出來,在桌子上流動。

    他的右手取下香煙,落在椅子扶手上。

     達吉的面容燃起了不知何時才會熄滅的愛的火焰,它在一瞬間征服、粉碎了隐藏其後的寂寥與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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