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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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伏下臉,緊抿着嘴唇不吭聲。

     沉默了一會兒,達吉說:“你在聽我說話嗎?” 半朱咬住嘴唇,扭過臉去,隻見淚水湧上他那仿佛封住眼睛的長睫毛。

     “你怎麼了?”達吉說,“你知道你背叛我了吧。

    ” 淚水淌成兩行,歪歪扭扭地流到半朱的臉頰。

    他的嘴唇顫抖着,如發燒一般。

    半朱拼命咬緊嘴唇;鼻翼用力,耳垂變紅了。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了。

     達吉一動不動地注視半朱的側臉,然後移開目光。

     “好了,半朱你請便吧。

    ” 達吉話鋒一變,用溫暖的聲音說。

    達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又往後靠在椅背上,半睜着眼睛望着天花闆;像大哭一場哭幹了眼淚似的,他的眼睛幹巴巴的。

     半朱站了起來。

     “哎。

    ” 半朱回頭一看,達吉的白手帕刺痛了他那眼皮微微發紅的眼睛。

    半朱接過手帕,快步走到裡間盥洗室前站定。

     門開了,侍者拿着一罐駱駝牌香煙和零錢走了進來。

     “噢,辛苦你了。

    ” 達吉從侍者手裡接過零錢和香煙罐,用零錢結賬,把錢放在賬單上,然後伸手去拿放在旁邊擱闆上的信封,印着白水社字樣的信封裡好像裝着新書。

    那時半朱回來了,身後亮起了燈。

    半朱擡眼去看達吉,随即又垂下眼簾,洗去淚痕的微紅的臉在達吉眼中無比可愛。

    達吉端詳着那張可愛的臉,一隻手把香煙罐和信封一塊兒拿起來,站了起來。

     半朱微微擡眼窺視達吉的眼睛,把手指放在系緊的領帶内側,習慣性地松了松,跟在達吉後面。

     “我把賬單也放在這裡啦。

    ” “謝謝您。

    ”二人身後傳來了侍者的聲音。

     本鄉大街變得昏暗了,幹燥的道路猶如一條白色的帶子,在二人前方漸漸縮短。

    達吉的面容有些蒼白。

    巴士車站的黃色标志,蒙上灰塵的綠色銀杏,紅色磚牆,拖着深灰色影子的行人,耷拉着尾巴從半朱和達吉旁邊走過的紅狗,眼前的一切在二人眼中都好像與剛才不一樣了。

     兩人并肩而行,達吉要比半朱高五厘米左右。

    他們默默地走着,就像一對吵架後和好的兄弟一樣,兩人自然而然習慣性地朝三丁目方向走去。

     平時家在淺嘉町的達吉會順便去森川町半朱住的那所公寓,有時候半朱也會反過來約達吉去他家。

    有時他們也在漂亮朋友見面,吃店裡的烤面包片和自帶的水果,在那裡待上好幾個小時。

    而更多的時候,他們會從三丁目出發,沿着一條鑿開的山路來到山下,在池邊喝啤酒或去伊甸園酒吧。

    之後他們坐出租車回去,隻要白天天氣好,他們就會爬上彌生町的那個山坡,穿過東京大學,最後達吉送半朱回去。

    在那兩年裡,三号路一直是他們散步的地方。

     “你看着我,眼睛還有些不對勁啊。

    ”達吉眼裡含着一絲笑意。

     半朱看了看達吉,眼睛随即被深深的睫毛影子遮住了。

     白色的領子圍着半朱纖細的脖子,還沒有恢複過來的紅紅的耳垂透出半朱亢奮的情緒。

    喜悅、悲傷甚至恐懼都飽含女人式的情韻,這是半朱特殊的精神狀态。

    半朱有傻裡傻氣、無憂無慮的一面,也不懂得審視自己的内心,無意中輕率地做了負心事,也毫不在乎。

    想到這裡,達吉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憎惡,無論如何都要把半朱拉回到自己身邊。

     達吉與半朱分離期間,有一次偷偷地看見半朱走在銀座街上。

    半朱那天穿得像個年輕紳士,系着領帶,上衣口袋露出一條與領帶顔色相同的手帕,俨然有一種富裕實業家的乘龍快婿的感覺,似乎早已把達吉之類的事情抛到了腦後。

    他微微揚起眉毛,瞪大一雙漂亮的眼睛,邊走邊用他擅長的那種眼神環視四周。

    達吉看着那種場面,身子仿佛燃燒起來,想抓住半朱痛斥一番。

    而一旦達吉斥責半朱,半朱會突然良心發現,激動得像個女人,露出不堪承受的痛苦表情;達吉便會覺得對不住半朱,不能不有所表示。

    然而半朱那副可憐的樣子中有蒙蔽達吉理智的成分,達吉心裡又會升起想要無端斥責半朱的欲望。

    那時的達吉就像在寒冷的戶外走了許久後泡在熱水裡的人一樣,微溫的血液湧過全身直至指尖末端,不可遏止地陷入一種陶醉。

    要知道,抑制那種沖動需要不小的意志力。

     懲戒半朱讓他袒露心曲并不難。

    不過,達吉半年都沒有與半朱快樂地相見了,習慣了讓戶外的風吹拂寂寥的心田,他對那樣做能否成功并無把握。

    開口之前,達吉心裡蕩起了一絲不安。

    因為看着半朱草率輕浮的樣子,他無法估量對方對新環境的适應程度。

     達吉心想,半朱這隻小鳥已經是我的了。

    不過我不能松開羅網,八束與志子這姑娘對半朱癡迷到骨子裡,這大概不會有錯。

    半朱的輕浮、狡黠固然讓我不快,然而他也有老實的一面,這在處世方面似乎又消除了他帶給我的不快。

    可我無法預料,半朱會不會阻礙我的計劃。

     來到三丁目時,達吉說:“我們走到山下去吧?” “嗯……” 半朱用哽咽的含混不清的聲音回答,神态中透着猶疑。

    劈開的山坡已經暗下來了。

     “我不會欺負你啦。

    你還要背叛我嗎?” 半朱痛苦地看了看達吉,目光又落在胸部。

    達吉把手放在半朱肩上。

     “好啦,我們去伊甸園酒吧吧。

    那裡有三明治吧。

    我想喝酒了。

    ” 星星點點的霓虹燈、街燈亮了起來,二人背對着三丁目,從劈開的山坡上下來。

     從那天起,半朱和達吉恢複了舊情。

    在伊甸園結賬時,達吉把兜裡那張《處女》試映會的門票遞給了半朱。

     半朱回到了公寓房間,擰亮台燈,仰卧在床上,身上的西服穿得走了樣。

     在台燈的光亮中,他的小下巴朝上,淡淡的影子延伸到喉頭。

    他感到台燈光線晃眼,頭扭到一邊;白皙的手移到胸前,心還在撲撲直跳。

    他的手落下來,纖柔的身子像蛇一樣扭動了一下又回歸原位。

    他又把手放在心口上,久久地保持那種姿勢。

    那雙消了腫的眼睛往上看着,像女人的眼睛一樣充滿了深沉的光澤。

     蓦地,那隻胳膊懶洋洋地落在床上,半朱目光閃閃地盯住一個地方。

     ……沒想到,我和達吉會是像道林·格雷、像他以前說過的希臘雛妓和貴婦人的客人之間的那種身體層面的關系。

    達吉挂在嘴邊的那隻言片語,因為簡短而暧昧,那麼誘惑,像惡魔一樣。

    真沒想到,我會遇到今天這樣的窘境。

    真像要無法呼吸,太痛苦了……早知如此我就不去了,或者逃到外邊的大街上……但其實,我早就隐約預感到了,會變成今天這樣的預感,可能很早以前就有了…… 半朱用手按住喉嚨,側臉壓在枕頭上,暗淡的眼睛盯住台燈的光亮,目光像一團火焰: ……我以後會再去一次與志子家嗎?我倒是可以先讓達吉在漂亮朋友等着,然後馬上去她家。

    接下來,達吉給與志子寫一封字斟句酌的信就行了。

    完事後我就和達吉在一起,我們一起去旅遊…… 或許是身子發酸,半朱把一條腿彎成了九十度,一條白麻手帕挨上了他的腳,他腳上正穿着飾有黑色花紋的胭脂色尼龍襪。

    剛才他從口袋裡把錢包、鋼筆抓出來扔在床上,那條手帕一并從口袋裡掉了出來。

     半朱像溺水者要甩掉腳上的水藻一樣,想把手帕一腳踢到床下,可手帕卻跑到了毛毯邊上。

     半朱猛地站起來,脫下西服,從床背上取下睡衣,麻利地穿在身上,然後按下門口旁邊的開關,打開天花闆上的燈。

    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用毛巾蓋住鏡子,然後回到床上,把毛毯蓋到脖子下面。

     半朱在心裡自言自語,達吉是和我在一起的。

    我有什麼好怕的?我有達吉那樣的堅強後盾。

     半朱翻了幾次身,不一會兒用毛毯蒙住頭,身子在毛毯下微微蠕動掙紮,那姿勢持續了好一會兒。

     第二天早上,達吉耷拉着有些沉重的眼皮,似乎一晚上都沒合眼。

    他從床上坐起身,把枕頭墊在身下,一直抽着煙。

     發現煙灰後,達吉伸頭把香煙丢進小桌上的煙灰缸,又點上一支香煙。

    窗簾敞開着,落地窗時而被風吹得晃動起來,在風中發出了搖橹般的聲音。

    煙灰缸的煙頭被金酒澆滅,散發出一股火柴劃過的強烈氣味。

    達吉從伊甸園帶回來的那瓶金酒剩了一半,明亮而清澈。

    床頭放着兩疊用金屬卡子訂在一起的稿紙,大約有七八頁的樣子,稿紙上放着鋼筆和火柴。

    窗邊放着一個暗綠色的玻璃壺,裡面插着兩片枯成奶咖色的月桂樹葉,樹葉時而随風轉動又旋即停下。

     達吉推開深綠和深棕相間的格紋毛毯,用手撥了撥像黑人頭發一樣細密的黑發,充血的眼睛往小桌上一掃,一躍而起進入旁邊的浴室。

    達吉洗了淋浴并換了襯衫,回到卧室,然後關上窗戶,又靠在床背上,倒上一杯金酒。

    半朱的房間在他眼前浮現出來,他仿佛看見,半朱還在熟睡,西服和領帶亂扔一氣。

     半朱現在睡得像個孩子吧? 蓦地,一股激情如電流般劃過達吉的身體。

    達吉移開杯子,嘴唇塗上了陶醉的色彩,眼睛裡有一團暗淡的火焰。

     昨天晚上,達吉在漂亮朋友咖啡店不停地喝金酒和威士忌,回去時在門口絆了一下,倒在了半朱肩上。

    半朱小巧的肩膀肌肉緊繃繃的,有彈性的纖細身子比達吉想象得要有力。

    一瞬間,達吉聯想到了一隻被活剝去殼并用刀預切好了的蝦。

     達吉走到外面攔了一輛出租車,讓半朱先上車,自己從後面上車關上車門,發現自己破例喝醉了。

    達吉把胳膊伸到半朱的背部,把臉伏在胳膊上;車子一晃動,他的臉向前一傾,幾乎碰到半朱的臉頰。

     半朱餘悸未消,達吉又乘勝追擊似的低聲說着對付八束家的計劃。

    盡管達吉說半朱去八束家的時候他就在漂亮朋友等着,但不安的情緒幾乎快要把半朱的心壓碎。

    先前在漂亮朋友,當半朱答不上話時,達吉無情地推開半朱,說:“如果我跟着你去你也害怕,這事就算了,你跟她繼續吧。

    ”半朱倒在長沙發上,過了一會兒把一隻綿軟的手搭在達吉的膝蓋邊上。

    達吉把半朱的手拿到膝蓋上,輕輕撫弄那隻手。

    “拿出勇氣來吧,我不認為你沉得住氣啊。

    半朱你就是靠不住。

    ”達吉說着,右手拿着半朱的手,左手倒了滿滿一杯金酒。

     達吉用手臂環抱着半朱,半朱便深深地躲進達吉的臂彎中,盡情地享受着那份熟悉的安逸。

    車子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半朱倒在了達吉懷裡,卻不想直起身。

    達吉讓半朱靠在自己胸前,腦袋突然無力地落在椅背上,發青的額頭隐約泛着陶醉的色彩,眼中卻有類似悲哀的光芒。

    霓虹燈的反射光時而将達吉的臉染成一片蒼白,時而又有一道影子在他的臉上映出輕輕搖曳的黑色粗條紋。

     車子爬上了那個劈開的山坡。

    達吉擡起頭,一副溫柔的樣子,把手指埋進半朱的頭發。

    半朱死人一般,腦袋無力地靠在達吉懷裡,達吉摸索着用手托住半朱的下巴往上一擡,半朱的臉就在達吉的目光下。

    半朱的面容猶如生病的孩子,眼皮深陷。

    他從心裡感到恐懼卻又信賴達吉,一動不動地睜大眼睛,就像土著孩子面對給毒箭刺傷的地方上藥的醫生一樣。

    那雙淡褐色的透明眼睛微微垂下繼而又睜得大大的,露出詢問式的眼神。

    或許是出神地看達吉看累了,半朱的眼睛忽然不動聲色地往下斜,褪了色的嘴唇半張半合。

     達吉哀憐地看着半朱,感覺全身都在這種哀憐中融化消失。

    達吉像抱着美麗的小動物的少女一樣,用手捧住半朱的臉頰,眼神仿佛要融化似的,嘴唇向半朱綻出一絲微笑。

    半朱的目光回到達吉的眼睛,眼中透出了安心和撒嬌。

     除了他以前深愛過的那隻死去的小狗,達吉還沒有見過像半朱這樣可愛的生命。

    達吉心想,我要飽含愛意、深情忘我地親吻半朱。

    為了他我什麼都不要,就這樣死了也行。

    不過,半朱會害怕吧。

    他這人生來就有女性氣質,或許他就是女人轉世。

    如今他也變得歇斯底裡了。

    達吉忽然露出了苦笑,他又想可較起真來,我的思想能否純淨到那個地步也是疑問,因為我會想再多寫幾本騙人的小說後再去死之類。

    不過,如今我和半朱之間什麼都沒有……沒有時間,沒有社會關系,也沒有兩個獨立的人類個體之間、人與人之間的那種永恒的寂寞……達吉感到精神亢奮,情欲高漲。

     半朱輕輕抿着嘴唇,上下唇之間的凹處形成了小小的影子。

    他的嘴唇像還在吃奶的少年的嘴唇一樣天真,抿嘴的表情中刻着半天的恐懼與悲傷。

    此時的達吉,擔心的不僅是背對着他們的司機會發現什麼,他更擔心的是自己的行為會吓到半朱。

     達吉俯向半朱,像查體溫似的把手掌貼在他額頭上,然後在手掌的掩護下,悄悄吻上了他的額頭。

    一瞬間,達吉聞到了猶如用酒精燈加熱的蒸餾水氣味的潔淨汗味,又聞到濕頭發那股奎甯水似的甜味,頭腦中一片空白。

    達吉讓半朱像先前那樣靠在他的胸膛上,對司機打了聲招呼,說同伴身體不舒服,讓司機減慢車速,最後把半朱送到了公寓。

     半朱輕輕地坐在床上,白皙的手上戴着一副苔綠色的羊皮手套。

     試映會前一天那場夢幻般的邂逅發生後,七天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半朱還記得,試映會那天回家路上,達吉在銀座給他定做了一件深棕色的插肩袖寬松大衣;為了與大衣搭配,昨天晚上達吉第一次拜訪八束家後,又開車來到銀座給他挑了那副羊皮手套。

     苔綠色的帶針腳的羊皮手套戴在手上正合适,半朱輕輕握住又輕輕松開嬌嫩的雙手,起身站在鏡子前,對着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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