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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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的葦條。

    抄譜員們急切地想收到他那最後十二頁樂譜,樂團的經理已經打來三次電話,為了強壓下恐慌連聲音都哆嗦起來了。

    阿姆斯特丹音樂廳已經花巨資預定了下星期五開始的兩天排練時間,克利夫額外要求的打擊樂手也已經付了訂金聘定了,同時聘定的還有手風琴師。

    朱利奧·鮑想看到作品的結尾,已經很不耐煩了。

    伯明翰的首演安排也已然一切就緒。

    要是到星期四在阿姆斯特丹還交不出完整的樂譜,他——樂團經理——就别無選擇,隻能把自己溺死在最近的運河裡了。

    看到有人比自己還要痛苦,自然頗有點安慰作用,可是克利夫仍舊拒不交稿。

    為了他那意義重大的變奏他絕不肯輕易妥協,說起來了,他開始認為這部作品的完整性就全指望這個變奏了。

     這當然是個毀滅性的概念。

    現在,他一走進工作室,工作室裡的肮髒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而等他在手稿前坐定——那手稿在他眼裡已經成了一位更加年輕、更有自信和天賦的作曲家的筆迹——他就把他事實上無法再繼續工作的罪過都歸咎到弗農身上,他的怒火于是再度加倍燃燒起來,他的專注度也就徹底粉碎,被一個白癡給粉碎了。

    事情已經變得越來越清楚了:他已經跟他的傑作,他一生事業的巅峰失之交臂。

    這部交響曲将會教他的聽衆如何去傾聽、去聽見他已經寫出的所有其他作品。

    而現在,他身為天才的證明,他身為天才的親筆簽名已經被糟蹋,他的偉大也已經被生生搶走了。

    因為克利夫知道得很清楚,他再也不會試圖完成如此規模的作品了;他太疲憊了,已經被掏空了,他已經太老了。

    星期天的時候,他懶洋洋地待在起居室裡,麻木地看着星期五的《大法官報》上的其他報道。

    這個世界仍舊一如既往地糟糕:魚兒在改變性别;英國的乒乓球已經前途無望;而在荷蘭,某些有醫學學位的聲名狼藉的家夥,正在提供一種合法的服務,幹掉已經給你帶來不便的上了年紀的父母——多麼有趣,需要的不過是你年邁父母一式兩份的簽名和幾千塊美金!下午,他繞着海德公園散了很長時間的步,仔細地考慮着這篇文章講到的事實。

    不錯,他确實已經跟弗農達成了一項協議,既然是協議就必然要承擔某種義務,也許稍稍研究一下也是理所應當的。

    可是星期一又在假裝工作的狀态下給浪費了,他自欺欺人地做了些拙劣的修改工作,到了晚上他又徹底放棄了,他還有這個自知之明。

    他頭腦裡的每一種想法都呆滞無比。

    真應該禁止他再去靠近那部交響曲,他已經根本配不上他自己的創作了。

     星期二早上,他被樂團經理的電話吵醒,這位經理在電話裡實際上是沖着他大喊大叫了。

    星期五就排練了,可他們現在連完整的譜子都還沒有。

    同一天上午晚些時候,克利夫從一位朋友的電話裡聽到了一個異乎尋常的消息——弗農已經被迫辭職!克利夫忙不疊地跑出去買了張報紙。

    自打上周五的《大法官報》以後他就再沒看到或者聽到任何消息,否則的話,他早該意識到輿論已經轉而反對《大法官報》的主編了。

    他端了杯咖啡來到餐廳,在那兒看報。

    自己對弗農行為的看法得到了證實,這讓他感到一種陰沉沉的滿足。

    對于弗農他可算是仁至義盡了,他試圖警告過他,但是弗農一意孤行,根本就不聽。

    讀完三條對弗農的嚴厲控訴之後,克利夫走到窗邊,凝視着花園盡頭蘋果樹旁那一簇簇水仙花。

    他不得不承認,他感覺好些了。

    時令已經是早春,不久鐘表就要撥快一小時,實行夏令時了。

    四月,等交響曲的首演結束之後,我要去紐約拜訪蘇茜·馬塞蘭。

    然後他要去加利福尼亞,那裡的帕洛阿爾托音樂節要演奏他的一部作品。

    他意識到他的手指正在暖氣片上敲擊出某種新節奏的拍子,他想象到一種情緒、一種主音的轉變,有一個音符在變化的和聲和定音鼓狂野的律動中一直保持不變。

    他轉過身匆匆走出房間。

    他有了一個樂思,或者一個樂思的四分之一,在它溜走之前,我一定要趕到鋼琴前。

     來到工作室後,他把書籍和舊的樂譜一把推到地闆上去,給自己騰出一塊空地來,拿起一張樂譜紙和一支削尖了的鉛筆,剛完成一個高音譜号,樓下的門鈴就響了起來。

    他的手僵住了,他就這麼等着。

    門鈴再度響起。

    他可不想下去開門,至少是現在,在他就要解決那個變奏的節骨眼上。

    肯定是某個假裝成前煤礦工人的家夥,想兜售熨衣闆套子的。

    門鈴又響了一次,然後就沒聲兒了。

    人已經走了。

    一時間,那個微妙的樂思也丢失了。

    然後他又找到了它,或者是它的一部分,他正要畫出一個和弦的符幹時,電話又響了。

    他真該把電話給切斷的!他在盛怒中一把抓起聽筒。

     “林雷先生嗎?” “是。

    ” “警察,刑事調查科的,現在就站在你門外。

    想問你一句話,不勝感謝。

    ” “哦,聽我說,你們能半小時以後再來嗎?” “怕是不行。

    有幾個問題要問你,可能不得不請你去曼徹斯特參與幾次指認工作,幫我們确定一個嫌疑犯,最多也就占用你一兩天的時間。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把門打開的話,林雷先生……” 二 曼迪匆匆趕着去上班的時候,沒來得及把衣櫥的門關嚴,櫥門的角度剛好讓上面的鏡子照出弗農狹窄、垂直的一小部分:倚在幾個枕頭上,把曼迪端給他的那杯茶擱在肚子上,在卧室昏暗的光線下,他那張沒有刮的臉呈現出一種藍白色,信件、垃圾郵件和報紙攤在他身旁——真是失業的一幅傳神的畫面。

    空閑。

    他突然間明白了商業版上這個詞兒的真正含義。

    這個星期二早上,他有很多個空閑的鐘頭可以用來反複咀嚼昨天他被解雇的前前後後,所累積起來的所有那些侮辱和諷刺。

    比如說,那封信是由一個無辜的下屬送到他辦公室裡來的,真夠新鮮的,就是那個哭哭啼啼、患有誦讀困難症的下屬,而正是他保住了這個可憐蟲的飯碗。

    其次就是那封信本身,客客氣氣地懇請他辭職,這樣他就可以獲得一年薪水的回報。

    這是對于他的聘任合同的溫和暗示,他猜想,董事們是想提醒他,而又不必把醜話擺到桌面上:如果他拒不辭職,而是迫使他們解雇他的話,就壓根兒不會有經濟補償這檔子事兒了。

    信的末尾客氣地指出,不管怎麼說,他的任期在當天就要結束了,董事會希望能因他在任期内的卓越業績向他表示祝賀,并預祝他在未來的事業中大展宏圖。

    所以就這麼回事兒了,他立馬就得收拾東西走人,他可以選擇是拿還是不拿那筆剛到六位數的補償金。

     在他的辭職信裡,弗農特意提到報紙的發行量上升了十萬份之巨。

    就在他寫出那個數字,那一連串零的時候,他感到痛苦萬分。

    他走到外間的辦公室,把信封交給瓊時,她似乎怎麼着都無法正視他的眼睛。

    他回去收拾辦公桌上的東西,整幢大樓都靜得出奇。

    他的職務本能告訴他,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兒了。

    他讓辦公室的門開着,萬一有誰念及同事一場,遵循友誼的常規進來看看他呢。

    他要收拾的東西往公文包裡一塞就行了——一張鑲框的曼迪和孩子們的照片,幾封達娜寫來的色情信,就寫在衆議院的信箋上。

    可是看來沒有一個人沖進來向他表達義憤的同情,沒有大群吵吵嚷嚷隻穿着襯衫的同事像往常那樣把他簇擁出去。

    那也好,反正他就要走了。

    他通過對講機請瓊告訴司機一聲他就要下去了,她回他說他已經沒有專任司機了。

     他穿上外套,拿起公文包,走到外間的辦公室。

    瓊已經找了個由頭辦什麼緊急要事去了,他在走到電梯的路上一個人都沒碰到,連個鬼影子都不見。

    唯一向主編大人道聲珍重的是在樓下接待台當班的門房,也是他告訴了弗農他的繼任者是誰——先生,是迪本先生。

    弗農最低限度地點了下頭,假裝他早就知道了。

    當他步出《大法官報》報社大樓的時候,正在下雨。

    他擡手想叫輛出租,然後又記起身上幾乎沒有現金了。

    他改乘地鐵,在瓢潑大雨中步行了最後半英裡路才終于到家。

    一進家門他直奔威士忌,曼迪回家一心想安慰安慰他的時候,他跟她大發了一陣雷霆之怒。

     弗農端着茶杯頹然倒下,他精神的計程器仍在忙着計數他蒙受的打擊和羞辱。

    弗蘭克·迪本對他背信棄義,他所有的同事都遺棄了他,每一家報紙都在為他的被逐歡呼雀躍;整個國家都在歡慶他這隻被碾死的跳蚤,而加莫尼卻依然毫發無損、逍遙自在。

    所有這些還不夠,還要加上在他身邊的床上躺着的那張惡毒的小卡片,對他的垮台幸災樂禍,而這張卡片就出自他相交最久的老朋友之手,出自一個道德境界如此崇高、眼看着一個女人在他面前被強暴都不肯讓他的工作受到打擾的傑出人物之手。

    真是可恨至極,十足的瘋子。

    他是滿懷怨毒。

    這麼說來就等于是開戰了。

    好得很,咱們這就動手吧,千萬别猶豫了。

    他喝幹杯子裡的茶,拿起電話撥了一位在新蘇格蘭場[9]工作的朋友的号碼,他當年在犯罪報道部工作時結交的熟人。

    十五分鐘以後,他已經透露了所有的細節,這事兒就算是搞定了,可是弗農仍舊不能釋懷,心有不甘。

    鬧了半天,克利夫并沒有觸犯法律。

    在要求他必須履行他的公民職責時,最多也就給他增添些許不便,不過如此——可是,絕對不能不過如此,一定得讓他吃不了兜着走,一報還一報。

    弗農躺在床上,就這個主題又琢磨了一個鐘頭,最後終于穿好了衣服,不過并沒有刮臉,在房間裡晃蕩了一個上午,有電話打來也不接。

    為了聊以自慰,他又拿出星期五的報紙。

    事實上,那确實是個才華橫溢的頭版。

    每個人都錯了。

    除了頭版,報紙其餘的部分也铿锵有力,而萊蒂斯·奧哈拉對于荷蘭醫療醜聞的報道實在是為他增光添彩。

    總有那麼一天,尤其是如果加莫尼果真爬上了首相寶座,等到整個國家都被他徹底毀掉的時候,大家終将會為把他弗農·哈利戴給趕下台去而悔恨不已。

     可惜這點安慰為時太過短促,因為那是未來的事兒,而眼下的事兒還在現在,是他被炒了鱿魚的現在。

    他在本該在辦公室工作的時候卻待在家裡無所事事。

    他就隻擅長幹這個,可是現在誰都不會雇他的。

    他如今是丢人現眼,聲名掃地了;要想接受再培訓幹别的行業,他又實在太老了些。

    這點安慰之所以如此短促還因為他的思緒不斷地回到那張可惡的明信片上,那就是把紮進去還要轉三轉的刀子,那就等于在你鋸齒狀的傷口上再撒把鹽,而且随着這一天的逝去,那張明信片漸漸成為了過去二十四個小時裡他蒙受的所有大大小小的恥辱的總代表。

    克利夫寫給他的這短短一行字代表了并濃縮了這一事件當中所有的怨毒——指控他的那幫家夥的盲目無知,他們的矯情僞善,他們的落井下石,還有超越了所有這些惡行、弗農認為是人類萬惡之源的——個人的背叛。

     在英語這種注重慣用法的語言中,因誤讀而引起誤解的情況是在所難免的。

    隻要把重音往後移動一下,一個動詞就能變成一個名詞,成為執行某件事的過程。

    “refuse”當動詞用,意思是對你認為錯誤的事情堅持說不,而重音往前一挪,就成了一堆臭不可聞的垃圾。

    詞彙是這樣,句子又何嘗不是如此。

    克利夫在星期四寫下來、在星期五寄給他的這句話,本來也就是想表達:你活該被炒鱿魚。

    而弗農在星期二,在他當真被解雇之後,這句話卻肯定要被理解為:你活該被炒鱿魚。

    這張卡片若是星期一就寄到的話,他的解讀方式可能就大為不同了。

    這也正是他們命運的喜劇性之所在:如果貼的是張隔日送達的快寄郵票,他們倆也就都各得其所、相安無事了。

    可話又說回來了,在他們倆之間興許也不會有什麼别的結果了,而這又是他們倆的悲劇性之所在。

    若果真如此,随着這一天的過去,弗農所感到的悲苦辛酸就注定要變本加厲,他就會不擇手段地一心隻想報複,也就必然會想起前不久他們倆達成的那個協議,以及這個協議加在他肩上的重大責任。

    因為顯而易見,克利夫已經喪失了理智,必須得采取措施才行了。

    這個決定又得到了弗農感覺上的支持和鼓勵:就在全世界都在惡意地陷害于他,就在他的生活已經一敗塗地的時候,給了他最緻命一擊的竟然是他的老朋友,這是絕對不能饒恕的——是喪心病狂。

    那些反複琢磨自己受到了何等不公平待遇的人,有時是會将渴望報複的體驗跟一種責任感攪和到一起的,這對他可是大有用處。

    幾個小時過去了,弗農又幾次拿起那份《大法官報》,反複閱讀揭露荷蘭醫療醜聞的那篇特寫。

    當天晚些時候,他又親自打了幾個電話進行核實。

    又有幾個空閑的鐘頭過去了,他在廚房裡呆坐着,一邊喝咖啡,一邊沉思着自己毀于一旦的前程,琢磨着是否該給克利夫打個電話假意跟他講和,為的是讓他把他自己也邀請到阿姆斯特丹去。

     三 一切是不是都就緒了?他是不是什麼都沒忘?這确實是合法的嗎?克利夫被禁锢在一架波音757客機中,腦子裡在琢磨這些個問題,飛機則停在冷霧彌漫的曼徹斯特機場北端。

    天氣據說要放晴,機長希望保住他在等待起飛的飛機隊伍的位置,所以乘客們就得百無聊賴地寂然坐在飛機裡等着,隻能從飲料推車上找點樂子。

    時值正午時分,克利夫已經點了咖啡、白蘭地和一塊巧克力。

    他坐了個靠窗的位置,而他那一整排座位都空着。

    透過霧氣的縫隙,他看到别的班機也唯恐落後,排成幾條裡出外進、逐漸彙集到一起的隊伍,那些飛機的形态中自有某種冥思苦想和蠢笨鄉氣的意思:小小的腦袋底下是眯縫起來的小眼睛,發育不良的累贅胳膊,屎眼都翹得老高,還黑糊糊的——像這樣的生物是永遠都不會在乎彼此的。

     答案是肯定的,他的研究和計劃編制一直都做得小心謹慎、滴水不漏。

    事情就要發生了,他感到一陣興奮的戰栗。

    他擡手朝那位面帶微笑、戴一頂趾高氣揚的藍色帽子的空姐招了招,那姑娘對他再要一小瓶白蘭地的決定似乎真心感到高興,并像是感到特别榮幸似的給他拿了來。

    總而言之,考慮到他已經經曆的一切,還有等在他面前的種種嚴酷的考驗,再加上眼下所有的事件的進程肯定就要加速到令人暈眩的程度,他總體的感覺還不壞。

    他将錯過排練的頭幾個鐘頭,不過一個管弦樂隊在剛開始摸索一部新作品的時候總會是一塌糊塗的。

    第一天整天都不露面沒準兒都是明智之選。

    他的銀行一再向他保證,他在公文包裡随身帶上一萬美元是符合法律規定的,在斯希普霍爾機場[10]也絕對無須做出什麼解釋。

    至于曼徹斯特警察局,他已經遊刃有餘地對付過去了,他想,而且得到了他們滿懷尊敬的有禮相待,對于那種讓人精神為之一振的氣氛和那些合作如此愉快、時刻處在強大壓力下的警察們,他幾乎都感到了一絲戀戀不舍的懷念。

     克利夫是滿懷最低落的情緒從火車站抵達警察局的,從尤斯頓到曼徹斯特的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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