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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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上午一次難得的間隙當中,一個念頭突然襲上弗農·哈利戴心頭:他可能并不存在。

    足有連續三十秒鐘的時間,他不受打攪地坐在辦公桌前,手指輕敲着腦袋,憂心忡忡。

    自從兩小時前來到《大法官報》[1]社,他已經跟四十個人分别進行了認真的交談。

    而且不止是交談,在所有的交流當中,除了兩次以外,他還都已經拍了闆、排了序、授了權、選了定,或者起碼提供了意見,而他的意見又是注定要被當作命令來執行的。

    可是,一言九鼎的權力操控卻并未像平常那樣銳化了他的自我感覺;相反,弗農竟然覺得他自己被無限地稀釋了;他不過成為了所有那些聽他發号施令的人的總合,而隻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就一無所剩了。

    當他在孤獨中想到一個主意時,卻根本就沒有一個人跟他分享。

    他的坐椅上空空如也,他在整幢大樓裡整個地消失不見了,他既不在七樓的本地新聞部——他本來是到那裡去進行幹預,以免一個工齡很長卻不會拼寫的文字編輯遭到解雇的;他也不在地下停車場排憂解難——停車位的分配已經導緻高級職員們公開開戰,一位主編助理幾乎要因此而辭職不幹了。

    弗農的坐椅上空空如也是因為他正在耶路撒冷,正在下議院,正在開普敦和馬尼拉,他就像塵埃一樣散布于全球各地;他正在上電視、上廣播,在跟某位主教共進晚餐,在針對石油産業發表演說,或是跟歐盟的專家們進行研讨。

    一天當中,當他難得短暫地獨處片刻時,有一道光也就此熄滅。

    就連繼起的黑暗都沒有罩住特别的某個人,或者為特别的某個人帶來不便。

    他都不能肯定地說,缺席的那個人就是他自己。

     這種缺席感自從莫莉的葬禮之後更其明顯了,這種感覺已經侵蝕入他體内。

    昨天夜裡,他在熟睡的妻子身邊醒來,必須得摸着自己的臉才能讓自己放心,他仍舊還是個有形的實體。

     他要是在餐廳裡把他的幾個高級職員拉到一邊,将他的情形跟他們推心置腹的話,他一定會對他們的漠不關心驚詫莫名。

    衆所周知,他是個沒什麼棱角的人,既沒什麼缺點也沒什麼美德,在大家眼裡是個可有可無的主兒。

    在他的專業領域,弗農因為他的無足輕重而受到推崇。

    他竟然能坐上《大法官報》的主編寶座,在新聞界委實算得上奇迹一樁,在倫敦城裡的酒吧當中一直都是大家嚼舌頭的話題,怎麼誇張都不為過。

    想當年,他曾連續為兩任很有才華的主編擔當副手,不溫不火又盡職盡責,已經顯示出既不會樹敵也不會拉幫結夥的本能的天賦。

    駐華盛頓的記者病倒以後,弗農受命接替其職位。

    上任的第三個月,在為德國大使舉行的一次宴會上,有位國會議員誤将弗農認作了《華盛頓郵報》的撰稿人,向他透露了總統的一樁有失檢點的行為——花納稅人的錢給自己做了個發根植入術。

    大家普遍認為,這樁在美國國内政壇沸沸揚揚鬧騰了差不多一個禮拜的“頭頂門”事件,就是由弗農·哈利戴在《大法官報》踢爆的。

     而與此同時,倫敦大本營裡,一位很有才華的主編在跟愛管閑事的董事會的血腥戰鬥中敗下陣來。

    弗農的回國正好趕上報社所有權利益突然間的重新調整。

    泰坦神們被推下了神座,舞台上遍布這些巨靈的斷肢殘骸。

    傑克·莫比這個董事會自己的祿蟲胥吏,也未能成功地将這份年高德劭的嚴肅大報推廣至低端市場。

    除了弗農,再沒有旁人可堪重任了。

     眼下,他坐在辦公桌前,小心翼翼地按摩着自己的頭皮。

    最近,他已經意識到,他正學着跟自己的非存在狀态和平共處呢。

    他不能老是在哀悼某種他已經不怎麼記得的東西的流逝吧——而這種東西就是他自己。

    這一切都是一種糟心的憂慮,不過也就持續個幾天,而眼下已經表現為一種身體的症狀,涉及他整個的右半側腦袋。

    不知怎的将顱骨和大腦都包括在内了,這種感覺實在無法用言語來表達。

    或者,那可能是一種感覺的突然中斷,由于來得太過頻繁又過于熟悉,以至于他都沒有意識到它的存在——正如一種聲音,你隻有在它停下來的時候才意識到它剛剛還在。

    他很清楚這種感覺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就是前天晚上,他吃完晚飯站起來的那一瞬。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還在,持續不斷又難以言傳,不是冰冷,也不是憋悶或者輕飄飄的,而是兼而有之。

    也許最适合描述這種感覺的那個字眼就是死,他的右半腦已經死了。

    他認識的人當中已經有那麼多已經死去,所以在他目前這種分裂的狀态下,他可以開始以平常心态來考慮自己人生的收場——一小陣亂哄哄的埋葬或是火化,一小抹悲傷用來陪葬,然後生活仍在繼續,他被徹底遺忘。

    也許他已經死了。

    或者,他再次強烈地感覺到,也許他需要的無非是拿把中等大小的錘子在他腦袋一側猛敲兩下。

    他拉開辦公桌的抽屜,裡面有一把金屬尺子,是接連第四任未能扭轉《大法官報》銷量下滑的主編莫比留下來的。

    弗農·哈利戴正努力避免成為第五任。

    他已經把那把尺子舉到右耳上方幾英寸的地方,此時有人在他開着的門上敲了一下,他的秘書瓊走了進來,他于是不得不把那下敲擊轉變為沉思狀态下的輕撓。

     “今天的日程安排。

    二十分鐘後開會。

    ”她撕下一張日程表遞給他,出去前把其餘的放在了會議桌上。

     他浏覽了一遍日程安排。

    在“國際”版裡,迪本正在寫一篇“加莫尼在華盛頓大獲全勝”的報道。

    這篇報道需要寫得深表懷疑,或者幹脆充滿敵意。

    要是果真大獲全勝的話,它也就不會出現在頭版之上了。

    “國内”版裡,曆經波折之後,科學編輯終于寫出了有關威爾士某所大學搞的反重力機的文章。

    這是個能引起關注的話題,弗農一直在追着要這篇報道,本來還指望這是個你可以綁在鞋底上的小玩意兒,誰知這玩意兒實際上竟然重達四噸,需要九百萬伏特的電壓驅動,而且仍然運轉不了。

    不管怎麼說他們還是得登,就放在頭版的報屁股上算了。

    “國内”版裡還有一篇叫《鋼琴四重奏》——一位鋼琴家生了四胞胎。

    他的副手,再加上特寫部以及國内部的全體編輯,正為了這篇報道跟他争執不休,打着現實主義的幌子吹毛求疵。

    他們說,現如今四個哪裡夠呀,而且誰都沒聽說過那位母親是何許人也,根本就談不上漂亮,而且還不樂意接受采訪。

    弗農已經将這些意見駁回了。

    上月的平均發行量比前月下降了七千份,《大法官報》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他仍在考慮是否刊登一篇連體雙胞胎的稿子:這對雙胞胎屁股連在一起,其中一位的心髒太弱,所以不能被分開,他們在當地的政府謀得了一份差事。

    “我們如果還想拯救這份報紙,”弗農喜歡在上午的編輯會議上這麼說,“你們就都得準備好把手弄髒。

    ”大家都點點頭,又沒有一個人真正同意。

    在那些老家夥——那幫“語法學家”看來,《大法官報》的興衰全系于其智識上的德行。

    這種觀點讓他們倍覺安心,因為報社裡迄今為止還沒有一個人——除了弗農的幾位前任主編——被解雇過。

     先到的各版編輯和副編們正魚貫而入的時候,瓊從門口朝他揮手,示意他接個電話。

    想必非常重要,因為她正用口型比劃出一個名字來。

    喬治·萊恩,她用唇語告訴他。

     弗農背轉身去,記起了他是如何在葬禮上對萊恩避而不見的。

    “喬治。

    葬禮的場景真是感人至深。

    我正要給你寫幾句……” “是呀是呀。

    冒出來樣東西。

    我想你該看看。

    ” “什麼樣的東西?” “照片。

    ” “你能叫個人送過來嗎?” “絕對不成,弗農。

    這可是勁爆非常呀。

    你不能現在過來?” 弗農對喬治·萊恩的鄙視并非都跟莫莉有關。

    萊恩擁有《大法官報》百分之一點五的股份,而且為報社的重組投了錢,那次重組的标志就是傑克·莫比的下台和弗農的擢升。

    喬治認為弗農欠了他的情。

    再有就是喬治對報業的操作一無所知,所以他才會以為一位全國性日報的主編可以在上午十一點半的時候橫穿整個倫敦,溜達到他住的荷蘭公園。

     “我這會兒相當忙。

    ”弗農道。

     “我這可是在幫你一個大忙呢,這種猛料《世界新聞》可是會不惜一切代價的哦!” “晚上九點以後,我抽個時間過去吧。

    ” “很好,到時候見吧!”喬治氣鼓鼓地把電話給挂了。

     這個時候,會議室裡就隻有一把椅子沒人坐了,弗農一坐下來,大家的閑談也就平靜下來。

    他摸了摸腦袋的一側。

    現在,他又跟大家在一起,又回到他的工作當中了,他内心的那種缺失感也就不再折磨他了。

    昨天的報紙鋪展在他面前,他面對幾乎是鴉雀無聲的大家問道:“這篇講環境的社論是誰審訂的?” “帕特·雷德帕斯。

    ” “在這篇文章中,‘充滿希望地’并非是個句子副詞,也永遠不可能是,尤其是在一篇要命的社論裡面。

    還有‘誰都沒有’……”他拖長了聲音以造成戲劇性效果,同時假裝在浏覽那篇文章,“‘誰都沒有’通常接一個單數動詞。

    這兩樣大家都該沒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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