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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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夫認為這是虛晃一槍,決定不再跟他推心置腹。

    他朝禮拜堂的門口張了張。

    他們是該進去了。

    他突然溜出一句相當殘忍的話,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你知道,我真該娶了她。

    在她開始昏迷的時候就拿個枕頭什麼的悶死她,免得大家都來可憐她。

    ” 弗農呵呵笑着引他的朋友離開“追思花園”。

    “說說容易。

    我可以想見你在放風的院子裡給犯人們寫頌歌呢,就像那個誰,那個搞婦女參政運動的女人。

    ” “伊瑟爾·斯密斯[2]

    我鐵定比她要寫得好。

    ” 參加葬禮的莫莉的朋友們并不想跑到火葬場裡來,可喬治擺明了不想搞任何追思儀式。

    他可不想聽老婆的三位老情人公開在聖馬丁或聖詹姆斯教堂的講道台上交換什麼意見,或者在他本人緻悼詞時在底下擠眉弄眼。

    克利夫和弗農進門之際,聽到的是雞尾酒會上熟悉的嗡鳴。

    沒有香槟酒托盤,也沒有飯店裡幕牆的回聲,不過除此以外跟畫展的開幕或是媒體投放會也沒什麼兩樣。

    有那麼多面孔是克利夫從來沒有在日光底下照過面的,看起來可真是恐怖,活像是僵屍直立起來歡迎剛死的新鬼。

    一陣憤世嫉俗的情緒發作之下,他迅速穿過那一陣嘈雜,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也不理,有人拽他的胳膊他幹脆甩脫,繼續朝喬治站立的位置走去,喬治正跟兩個女人和一個呢帽手杖的幹癟老頭兒說話。

     “太冷了,我們得走了。

    ”克利夫聽到有個聲音叫道,但此時此刻誰都甭想掙脫社交場合的向心力。

    他已經把弗農給丢了,弗農被某個電視頻道的老闆給拉到了一邊。

     最後,克利夫以适度的誠懇态度握住了喬治的手,“告别儀式非常出色。

    ” “非常感謝您的到來。

    ” 她的死使他高貴了起來。

    那種靜靜的莊嚴絕非喬治平素的風格,他一貫既陰郁冷酷又索求無度;既急于求得他人的喜歡,又不能将友誼視作理所應當——這是巨富們才有的一種負擔。

     “實在是失禮,”他又道,“這兩位是芬奇姐妹,薇拉和米尼,莫莉在波士頓的時候就認識她們了。

    這位是克利夫·林雷。

    ” 他們握了握手。

     “您就是那位作曲家吧?”薇拉或者是米尼問道。

     “不才正是。

    ” “真是莫大的榮幸,林雷先生。

    我十一歲的孫女小提琴晉級考試,拉的就是您的小奏鳴曲,她真是非常喜歡這部作品。

    ” “聽您這麼一說,我非常高興。

    ” 想到小朋友來演奏他的音樂,他多少有些沮喪。

     “這位,”喬治介紹道,“也來自美國,哈特·普爾曼先生。

    ” “哈特·普爾曼。

    終于有緣得見。

    您還記得我将您的《憤怒組詩》譜寫為管弦爵士樂嗎?” 普爾曼是“垮掉一代”的詩人,凱魯亞克那一代人的最後孑遺,簡直像一隻皺縮的小蜥蜴,連把脖子仰起來看克利夫一眼都很困難。

    “這些日子以來我什麼事都不記得,什麼狗屁事都不記得了,”他的聲音尖厲輕快,“不過既然你說有,那就肯定是有過的喽。

    ” “可是您竟然還記得莫莉,”克利夫道。

     “誰?”普爾曼把臉繃了有兩秒鐘,然後咯咯笑着,伸出瘦長的白色手指抓住克利夫的前臂。

    “那是自然,”他用他那兔八哥的聲音道,“莫莉跟我的交情可要追溯到六五年的紐約東村呢。

    我記得莫莉,乖乖不得了!” 克利夫在心算的時候注意掩飾住自己的不安。

    那年的六月她年方二八。

    為何從未聽她提起呢?他以中性的态度詢問道。

     “她是去參加愛心之夏吧,我想。

    ” “呃,呃。

    她是來參加我的主顯節之夜[3]的派對。

    這小妞可真不是蓋的,對吧喬治?” 依法論處該判這老東西強奸。

    比他還早了三年。

    她從沒跟他提過哈特·普爾曼,而且,她不是也去看過《憤怒組詩》的首演嗎?演出結束後她不也去了慶功宴?他不記得了,什麼狗屁事都不記得了。

     喬治已經背過身去跟那對美國姐妹談了起來。

    克利夫細想之下覺得不會有任何損失,就把手握成卷筒狀,俯在普爾曼的耳朵上。

     “你從來都沒操過她,你這個滿嘴噴糞的老爬蟲。

    她才不會堕落至此呢。

    ” 當時他本來并不想走開的,因為他想聽聽他的答話,可是兩群吵吵嚷嚷的人一左一右突然插了進來,一群是為了向喬治表達慰問,另一群則是向詩人表達仰慕的,推推搡搡之下,克利夫發現自己已獲自由之身,也就順勢走開了。

    哈特·普爾曼和年方豆蔻的莫莉。

    心裡一陣惡心,他重新擠過人群,找到一塊小小的空地站将下來,暗自慶幸沒有人理睬他,望着周遭那些談得不亦樂乎的朋友和熟人。

    他覺得他自己才是唯一想念莫莉的那個人。

    如果他當真娶了莫莉,也許比喬治還要糟糕,連這場聚會他都容忍不了,也會受不了她的無助。

    從那個小小的棕色方形塑料藥瓶裡倒出三十粒安眠藥片,備好臼和杵,還有一杯蘇格蘭威士忌。

    三湯匙黃白色的藥泥。

    她在服用的時候看了看他,仿佛她心裡有數。

    他用左手摳住她的下巴,以免藥汁灑了出來。

    她睡着了以後他就抱住她,一直到天亮。

     别人誰都沒有想念她。

    他四顧看着周遭這幫吊唁的人群,有很多跟他、跟莫莉同齡,上下相差不過一兩歲。

    他們是何等興旺發達,何等有權有勢,在這個他們幾乎蔑視了有十七年之久的政府底下,他們是何等地繁榮昌盛。

    說起我這一代人:多有能量,多麼幸運。

    在戰後的新建社區喝着國家自己的母乳和果汁長大,由父母沒有保障、來曆清白的富足所供養,成年以後有充足的就業機會,全新的大學,鮮亮的平裝本書籍,文學全盛時期的搖滾樂,可以負擔得起的理想。

    當梯子在他們身後崩塌,當國家撤回她的乳頭變成一個高聲責罵的悍婦時,他們已經安全了,他們已經鞏固了,他們安定下來緻力于塑造這個或是那個——品味,觀點,财富。

     他聽到一個女人快活地大喊:“我手腳都沒知覺了,我得走了!”他轉過身來,看到身後的一個年輕人正打算擡手碰一下他的肩膀。

    年輕人二十五歲左右,秃頂,也許是剃的光頭,穿了身灰色衣裝,沒穿大衣。

     “林雷先生,很抱歉打擾了您的思緒。

    ”那人道,把手縮了回去。

     克利夫以為他是個音樂家,或是來要他簽名的什麼人,于是把臉色調整到耐心的假面。

    “沒關系。

    ” “不知道您是否有時間過去跟外相說幾句話。

    他很想見您一面。

    ” 克利夫噘起了嘴唇。

    他可不想被介紹給朱利安·加莫尼,不過也不想怠慢他。

    他已無路可逃。

    “頭前帶路。

    ”他說,被帶領着從一幫幫朋友身邊走過,有幾位朋友猜出他要去哪兒,想把他從那位向導手裡拉回來。

     “嘿,林雷。

    不要跟敵人枉費唇舌!” 說是敵人一點都不假。

    他有什麼好?一個相貌怪異的家夥:大腦殼,拳曲的黑色頭發,倒都是原裝正版,臉色是可怕的死魚肚的白,冷酷削薄的嘴唇。

    他就靠販賣一套仇外、制裁的平庸貨色在政治市場上赢得了一席之地。

    弗農的剖析總是一針見血:身居高位的混蛋,床上的淫棍。

    可就憑這一點,她應該随處都找得到的呀。

    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肯定還有不為人知的天賦,他還準備向首相的高位發起挑戰呢。

     那位副官把克利夫帶到加莫尼面前,他身邊圍繞着一圈馬蹄鐵形狀的人群,像是在發表一番演說或是講個什麼故事。

    他馬上停下話頭握住克利夫的手,熱情地低語道:“多年懸想,終于得見。

    ”仿佛在場的隻有他們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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