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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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膝頭,“他是玫蘭妮的一條瘸腿的狗[1]

    而且他真的是個瘸子!” 那個正在穿過後院的男人笨手笨腳地走着,像威爾·本蒂恩,一條腿是木頭的。

    他是個又高又瘦的老頭兒,秃頭上泛着淡粉紅色的肮髒的光亮,灰白的胡子長得可以塞在他的皮帶裡。

    根據他的粗糙的、滿是皺紋的臉來判斷,他六十多歲了,可是他渾身沒有一點兒衰弱的痕迹。

    他又瘦又難看,盡管還裝着一條木腿,可是走起路來,快得像一條蛇那樣。

     他走上台階,向她走來。

    甚至他還沒有開口,在聲調中就流露出在低地難得聽到的土音和發“r”音的時候顫動小舌的粗喉音,斯佳麗就知道他是出生在山裡的。

    盡管他像大多數山民那樣身上的衣服肮髒、破爛,他神情兇狠,沉默寡言,态度驕傲,既不容許放肆,也不容忍愚蠢。

    他的胡子上沾着斑斑點點的煙草汁漬子;一大塊嚼煙使他的下巴突出,他的臉看起來好像變形了。

    他的鼻子瘦瘦的,線條分明;他的眉毛濃密而彎曲,像女巫的鬈發;從他的耳朵裡長出長長的毛,使他的耳朵變得毛茸茸的,好像猞猁的耳朵。

    在他的額頭下,一隻眼窩裡沒有眼睛,一道傷疤從眼窩一直向下直到一邊臉頰,劃出一道穿過他的胡子的斜線。

    另一隻眼睛是小小的、淡灰的和冷冰冰的,一隻一眨不眨的、無情的眼睛。

    在他的褲帶上毫不掩飾地挂着一把沉甸甸的手槍,他的破舊的皮靴的筒邊上突出一把長獵刀的刀把。

     斯佳麗盯着他看,他冷冷地回看她,在他說話以前,向欄杆外吐了一口唾沫。

    他那隻獨眼裡流露出輕蔑,并不是對她個人,而是對整個女性的輕蔑。

     “韋爾克斯小姐派我來為你工作,”他簡短地說。

    他說話的聲音很刺耳,好像他不習慣于說話似的,說起話來很慢,而且幾乎是困難的。

    “我的名字叫阿爾奇。

    ” “對不起,可是我沒有工作給你,阿爾奇先生。

    ” “阿爾奇是我的教名。

    ” “請原諒。

    你姓什麼呢?” 他又吐了一口唾沫。

    “我想那跟别人不相幹,”他說。

    “叫阿爾奇就行了。

    ” “我才不在乎你姓什麼哩!我沒有事情給你幹。

    ” “我想你有的。

    聽說你要像個傻瓜似的獨自個兒跑來跑去,韋爾克斯小姐不放心,她派我來給你趕車。

    ” “真的?”斯佳麗叫起來了,對這個男人的粗魯和玫荔的幹預挺生氣。

     他的獨眼看着她的眼睛,帶着并非對個人的厭惡。

    “可不是。

    一個女人不該在她的男人們設法照顧她的時候,去讓他們煩心。

    你要是非到處亂跑不可的話,我就給你趕車。

    我恨黑鬼——也恨北佬。

    ” 他把那塊嚼煙轉移到另一邊臉頰去,不等邀請,就在最高一磴台階上坐下來了。

    “我并不是說,我喜歡給女人趕着車去轉悠,可是韋爾克斯小姐對我有恩情,讓我睡在她的地窖裡,是她派我來給你趕車的。

    ” “可是——”斯佳麗無可奈何地開始說,接着她停住嘴,望着他。

    過了一會兒,她開始微笑了。

    她不喜歡這個上了年紀的、活像土匪的人的相貌,可是他的來到會使事情簡單化。

    有他在她身旁,她可以上城裡去,趕車到鋸木廠去,去看顧客。

    跟他在一起,沒有人能懷疑她的安全,而且他的那副相貌也足以堵住别人的嘴,不會引起流言蜚語。

     “那就決定了,”她說,“那是說,我丈夫要是同意的話。

    ” 弗蘭克跟阿爾奇進行了一場私下的談話以後,勉強同意了這件事情,通知馬房别再管住馬和馬車。

    斯佳麗做了媽媽後并沒有像他所希望的那樣有所改變,他感到痛苦和失望。

    不過,她要是決定回到她那該死的鋸木廠去的話,那麼阿爾奇正是仿佛天上掉下來的、再好也沒有的跟班了。

     兩個人的關系就這麼開始了,起先亞特蘭大人人感到震驚。

    阿爾奇和斯佳麗是搭配得那麼奇怪的一對:那個粗暴、肮髒的老頭兒把一條木腿直橛橛地伸出在擋泥闆上,而那個容貌漂亮、穿得整整齊齊的年輕女人心不在焉地皺着額頭。

    人們可以在亞特蘭大和亞特蘭大附近,在一切時間和一切地方看到他們,兩人難得說話,顯而易見,彼此都不喜歡,但是因為互相需要,卻被拴在一起了。

    他需要錢;她呢,需要保護。

    最後,城裡的太太們說,這比那麼不害臊地跟那個叫巴特勒的男人一起坐着馬車轉悠要好些。

    她們出于好奇心,想知道這些天來,瑞特在哪兒,因為三個月前,他突然離開了這個城市,從那以後,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在哪兒,甚至斯佳麗也不知道。

     阿爾奇是個沉默的人;不跟他說話,他從不開口,回答起話來,通常也是哼哼哈哈的。

    每天早晨,他從玫蘭妮的地窖裡走來,坐在佩蒂的房子前門廊台階上,吃嚼煙,吐唾沫,直到斯佳麗出來,彼得把馬車從馬房裡趕出來。

    彼得大叔怕他,隻比怕魔鬼和三K黨稍微差一點兒;甚至黑媽媽在他身旁走路也輕手輕腳、提心吊膽。

    他讨厭黑人,他們知道這事,所以怕他。

    他除原有的手槍和獵刀以外,又增加了一把手槍。

    他的名聲在黑人中間傳得很遠。

    他一次也用不着抽出手槍,或者甚至也用不着把手放在皮帶上。

    憑那股威勢已經足以懾服他們了。

    在阿爾奇聽得見的地方,甚至沒有一個黑人敢笑。

     有一回,斯佳麗好奇地問他,他幹嗎恨黑人,聽到他的回答卻感到出乎意料,因為對一切問題他通常的回答是:“我想那跟别人不相幹。

    ” “我恨他們,就像所有的山民恨他們那樣。

    我們從來沒有喜歡過他們,也從來沒有擁有過一個。

    是他們黑鬼發動了戰争。

    我也為這事恨他們。

    ” “可是你打過仗。

    ” “我想那是做男人的特權。

    我還恨北佬,比恨黑鬼更恨。

    恨的程度大概跟恨多嘴多舌的女人一樣。

    ” 這樣坦率的粗魯的談吐,一下子堵住了斯佳麗的嘴,使她憋着一肚子火,一心想辭退他。

    可是沒有他,她能做些什麼呢?她能有别的辦法得到這樣的自由嗎?他又粗暴又肮髒,偶爾身上還有一股臭味,可是他管用。

    他趕車送她來回鋸木廠,去看她的一個個顧客;她說話和吩咐的時候,他吐唾沫,眼睛望着别處。

    她要是跨下馬車的話,他也跟着下車,走在她後面。

    她待在粗野的工人、黑人或是北軍中間的時候,他對她簡直寸步不離。

     不久,亞特蘭大習慣于看到斯佳麗和她的保镖在一起了。

    習慣以後,那些太太越來越羨慕她的行動自由了。

    自從三K黨用私刑殺人以來,太太小姐們實際上被禁閉在家裡,甚至不到城裡去采購,除非她們一共有六七個。

    她們天生喜愛社交活動,變得坐立不安了,隻得暫時抑制她們的自尊心,開始去懇求斯佳麗借用阿爾奇。

    她挺通情達理,隻要她不需要,就把他借給别的太太們去使用。

     不久,阿爾奇成為亞特蘭大的特殊人物,太太們搶着占用他的空閑時間。

    難得有一個早晨,在吃早飯的時候,沒有一個孩子或是黑人傭人送這樣的字條來:“你要是今天下午不用阿爾奇的話,務必讓我用一下他。

    我要坐馬車送鮮花到墓地去。

    ”“我一定要到女帽店去。

    ”“我想讓阿爾奇趕車送内利姑媽去兜兜風。

    ”“我一定要去看彼得·斯特裡特,可是爺爺覺得身子不舒服,沒法帶我去。

    阿爾奇能——” 他趕車一一送她們,還沒有結婚的啊、嫁了人的啊、寡婦啊;對所有的女人,他都明顯地表示同樣的、毫不妥協的輕蔑。

    顯然,他不喜歡女人,不亞于他不喜歡黑人和北佬,隻有玫蘭妮除外。

    太太小姐們起初對他的粗魯感到震驚,最後對他也習慣了。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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