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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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經曆過了。

    這種不知什麼叫害怕的性格給我招來了不知多少麻煩,也讓我犧牲了不知多少歡樂。

    上帝的旨意是要我們做怕羞、膽怯的人,一個女人如果肆無忌憚,總不是那麼順乎自然……。

    斯佳麗,任何時候都應該有所忌憚,正像任何時候都應該心有所愛一樣……” 老太太的聲音低了下去,然後她默默地站着回顧半個世紀以前她還知道什麼叫害怕的那一天。

    斯佳麗不耐煩地倒腳轉換重心。

    她原以為老太太已開始理解,也許能給她指點一條擺脫困境的出路。

    然而像所有的老人一樣,她竟大談其發生在人家都還沒有出生以前而且誰也不感興趣的往事。

    斯佳麗後悔自己向她吐露了心曲。

     “好了,回家去吧,孩子,要不他們會為你擔心的,”老太太忽然說。

    “今天下午就派波克趕一輛大車來……。

    别想象什麼時候你能卸下這重擔。

    因為你沒法卸掉。

    我知道。

    ” 那年的小陽春一直延續到十一月份,那段暖和的日子對于塔拉莊園那些人來說已經算是柳暗花明、否極泰來。

    他們現在有了一匹馬,可以騎行而不必長途跋涉。

    早餐有煎雞蛋,晚餐有煎火腿點綴紅薯、花生和蘋果幹的單調食譜,有一回過節他們甚至烤了一隻雞。

    老母豬最後總算逮住了,它和它的一窩小豬給關進了地窖,眼下就在圈内用鼻子拱拱地,呼噜噜玩得正歡。

    有時它們拉長調子發出很響的尖叫,房子裡的人說話誰也聽不見誰,但這是令人愉快的聲音。

    這意味着,到天氣轉冷,宰豬時節來臨,白人将有鮮肉可吃,黑人則有下水;這意味着大家都有食物過冬了。

     斯佳麗去了一趟方丹家之後,精神為之一振,而且超過她自己意識到的程度。

    如今她知道還有鄰居,一些世交之家幸存了下來,這就消除了她回到塔拉頭幾個星期内一直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那種可怕的失落感和孤獨感。

    方丹家和塔爾頓家的莊園都不在大軍經過的路上,他們十分慷慨地把自己所剩不多的食物拿出來與斯佳麗家分享。

    鄰裡鄉親互相幫助,這是本地的傳統,所以他們都不肯接受斯佳麗一分錢,說如果易地以處,她也會這樣做的;等來年塔拉莊園又有了出産,她可以用實物還給他們。

     現在斯佳麗有了供一家人吃的食物,她有了一匹馬,還有從北佬逃兵身上搜出的錢和首飾,剩下最大的需要便是添置一些衣服。

    她知道,打發波克去南邊買衣服有很大的風險,因為馬有可能被北佬或邦聯軍搶走。

    但至少她有買衣服的錢,有此行所需的馬和大車,何況波克也可能實現此行而又不給抓去。

    反正最壞的局面已經過去。

     每天早晨從床上起來,斯佳麗為看到窗外淡藍色的天空和溫暖的陽光而感謝上帝,因為寒衣雖然是少不了的,但氣候晴好的每一天都能推遲那個無法避免的時候的來臨。

    而且,暖和的日子多一天,黑奴小屋裡的棉花就會堆得更多一些,現在莊園裡隻剩那些空屋子可以權充倉房。

    地裡的棉花超過了斯佳麗或波克原先估計的數量,恐怕有四包之多,那些小屋都快堆滿了。

     斯佳麗并不打算自己動手摘棉花,盡管她挨過方丹老太太一頓尖酸刻薄的搶白。

    她,奧哈拉家的大小姐,如今塔拉莊園的女主人,下地幹活——這是不可思議的。

    這樣她豈不成了蓬頭垢面的斯萊特裡太太和埃米的一路貨?她曾打算讓黑人去幹地裡的活,她和逐漸康複的姑娘們料理家務,沒想到在這方面竟撞上比她自己更加根深蒂固的等級觀念。

    波克、黑媽媽和普莉西一聽說下地幹活就大叫大嚷。

    他們再三重申他們是幹屋裡活的黑人,不是幹地裡活的。

    黑媽媽尤其憤激地聲明她甚至從沒幹過院子裡的活。

    她出生在羅比亞爾家的大宅院而不是黑奴的小屋裡,而且是在老太太的卧室裡長大的,一向睡在床腳邊的草墊上。

    唯獨迪爾西什麼也沒說,隻是一眼不眨地瞅着普莉西,瞅得她扭過來轉過去坐立不安。

     斯佳麗對他們的抗議置若罔聞,徑自驅車把他們統統送到棉花地裡去。

    但是黑媽媽和波克幹得太慢了,還哭哭啼啼唠叨個沒完,斯佳麗隻得讓黑媽媽回廚房去做飯,打發波克帶着羅網到樹林裡去誘捕野兔和負鼠,帶着釣線去河邊釣魚。

    摘棉花有失波克的身份,可是捕獵和釣魚無損于他的尊嚴。

     斯佳麗接下來曾嘗試讓她的兩個妹妹和玫蘭妮下地,但效果同樣不妙。

    玫蘭妮心甘情願地在很熱的陽光下幹了一個小時,摘得又快又幹淨,後來一聲不吭地暈倒了,結果不得不卧床一個星期。

    蘇埃倫老是哭喪着臉,眼淚汪汪,她假裝也暈了過去,但是當斯佳麗把一葫蘆涼水潑在她臉上時,她立即蘇醒過來,像一隻被激怒的貓嗚噜嗚噜狂叫。

    末了,她索性不幹了。

     “我可不願像個黑奴似的下地去幹活!你不能強迫我。

    要是我們的朋友中有誰聽說這事,他們會怎麼想?要是讓肯尼迪先生知道了呢?哦,要是母親知道這事——” “你敢再提起母親,蘇埃倫·奧哈拉,我就扇你兩個耳刮子,”斯佳麗吼道。

    “母親在世時幹得比這裡的任何一名黑奴更辛苦,這一點你明明知道,嬌貴的小姐!” “她沒幹過!至少沒下過地。

    你不能強迫我。

    我要去向爸告你,他絕不會強迫我幹活!” “不許拿你我的任何糾紛去煩擾爸!”斯佳麗叱喝道,對她妹妹的惱恨和對傑拉爾德的憂慮攪得她心亂如麻。

     “我來幫你,大姐,”卡麗恩溫順地插進來說。

    “我可以幹蘇和我自己的活。

    她還沒有好利索,在太陽底下曬着對她不好。

    ” 斯佳麗滿懷感激地說:“謝謝你,糖妞兒,”但她憂心忡忡地打量着她的小妹妹。

    過去,卡麗恩的臉蛋一向嫩紅粉白煞是可愛,猶如在春風中飄落的櫻花,現今嫩紅已不複見,但在她沉思的表情中仍流露出櫻花一般淡雅的韻緻。

    她從一場大病的昏迷中醒來,發現埃倫已經去世,斯佳麗成了兇神惡煞,周圍的一切全變了樣,每天的常規就是幹不完的活,——從此,她便沉默寡言,老是有點兒神不守舍。

    卡麗恩柔弱的天性不善于适應生活方式的改變。

    對于已經發生的事情她簡直無法理解,整天像個夢遊症患者在塔拉莊園走來走去,叫她幹什麼就幹什麼。

    她的樣子和實質都很弱,但她勤謹、順從、誠懇。

    如果她不在幹斯佳麗安排的事情,手裡定然握着一串念珠,嘴唇微微翕動,在為她母親和布倫特·塔爾頓的亡靈祈禱。

    斯佳麗料想不到布倫特之死對卡麗恩的打擊竟如此沉重,她的悲痛是無法愈合的。

    在斯佳麗心目中,卡麗恩依然是個“小不點兒”,遠遠談不上真正的愛情。

     斯佳麗站在陽光下的棉花行間,她的腰背因久彎而酸痛,一雙手由于不斷接觸幹燥的棉桃變粗糙了。

    她在想,要是有一個集蘇埃倫的精力和卡麗恩的婉順于一身的妹妹該有多好。

    因為卡麗恩摘棉花細心而又認真。

    然而,一個鐘點勞動下來就看得很清楚,還沒有恢複到能勝任這種工作的是她,而不是蘇埃倫。

    于是斯佳麗隻得把卡麗恩也打發回家。

     現在隻有迪爾西和普莉西和她一起留在一行行長長的棉花地裡。

    普莉西摘棉花懶洋洋的,熱一陣冷半天,還不時抱怨腳麻、腰酸、肚子疼、周身乏力,直至她母親拔起一根棉花稈子抽得她沒命地叫喚。

    在這以後她幹得稍微好一些,留神與她母親保持比較安全的距離。

     迪爾西幹活不知疲倦,不聲不響,像一台機器,斯佳麗自己幹得腰也直不起來,肩膀因為背着棉花袋給它的重量勒破了皮,她暗自忖道:迪爾西真頂用。

     “迪爾西,”她說,“等到好日子又回來的時候,我不會忘記你的功勞。

    你真是好樣的。

    ” 别的黑人得到主人的稱贊,會咧着嘴笑或不好意思地忸怩作态,而這個古銅色皮膚的大個兒女人卻不是這樣。

    她向斯佳麗轉過石雕似的臉去,不卑不亢地說:“謝謝小姐。

    不過傑拉爾德先生和埃倫小姐待我很好。

    傑拉爾德先生為了免得我難過,把我的普莉西也買回來,這事我是不會忘記的。

    我是半個印第安人,而印第安人從不忘記對他們好的人。

    可惜我的普莉西太不懂事。

    她長得完完全全像一個黑人,跟她爸一樣。

    她爸大大咧咧的,一點頭腦也沒有。

    ” 盡管斯佳麗指望别人出力摘棉花遇到不少問題,盡管她自己幹得疲勞不堪,但是随着棉花慢慢地從田間搬到小屋裡,她的精神也漸漸振作起來。

    棉花具有某種令人放心的穩定因素。

    塔拉莊園是靠棉花發财的,甚至整個南方都如此,而斯佳麗身上的南方人氣質足以使她相信:塔拉莊園乃至整個南方仍将從此地的紅土田野裡站起來重新振興。

     誠然,她收獲的那點兒棉花為數不多,但也不無小補。

    賣了可以換些邦聯鈔票,這樣她就能把北佬皮夾裡的綠票子和金币節省下來,到非花不可的時候再花。

    來年春天她争取向邦聯政府要回被征用的大個子山姆以及另外幾個幹地裡活的黑奴。

    若是政府不肯放回他們,她就用北佬的錢去向鄰居租用田間勞力。

    來年春天她要播種,播種……。

    她挺直疲乏的腰闆,環顧入秋變成棕色的田野,仿佛看到了來年田野裡的作物一畝連着一畝碧油油地茁壯挺拔,長勢喜人。

     來年春天!興許到來年春天戰争已經結束,好日子又将回來。

    不管邦聯打赢還是打輸,日子總能好過一些。

    無論如何總比老是提心吊膽怕遭兩邊的軍隊襲擊安生。

    等戰争結束以後,莊園的出産能讓一家人不愁溫飽。

    哦,但願這仗快點兒打完吧!那時老百姓就可以播下種籽而不至于對收獲毫無把握! 現在總算有了希望。

    戰争不可能永遠繼續下去。

    她手頭有了點兒棉花,貯存了一些食物,弄到了一匹馬,積聚了數額不大但是彌足珍貴的一筆錢。

    是的,最困難的時期已經過去! [1]這是一首民歌的半句歌詞,以飽食終日、無所事事者為諷刺對象。

    全句為“亞當刨地,夏娃紡紗,誰來做主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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