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牆内的莊周

關燈


     不,她其實聽懂了。

    隻是大腦固執地不想把話語轉換成可認知的現實。

     曾連長說,傅丹萍是你們七分場四連的。

    我們在搜捕逃犯的時候發現了她。

    一個女同志,淩晨一兩點鐘在山上,這件事值得推敲。

    需要有個交代。

    現在當着各位領導和你的四連戰友們的面,你來講一講,為什麼那個時間,你會出現在那裡。

    你有沒有看見什麼可疑的人? 他說“戰友”。

    要在平時,安紅石肯定毫不遲疑地在底下發出笑聲。

    這一次她沒有笑,隻是盯着傅丹萍看。

    她們之間隔着好幾個人,也隔着一個充滿疑問的夜晚。

     傅丹萍抿着嘴巴不說話。

    安紅石太熟悉那表情了,以前自己問傅丹萍為什麼不吃家裡的郵包,她就是那種反應。

     人群陷入了沉寂。

    安紅石這才意識到,不僅是謝斂,老芮也沒出現。

    楊場長一臉漠然地站在旁邊,仿佛曾連長才是分場的直屬領導。

    安紅石感覺到一種熟悉的恐懼。

    家裡被抄的時候,媽媽被關起來的時候,她總覺得下一刻會發生更糟的事。

    所謂如履薄冰。

    好在不管怎樣壞,母女倆坎坷前行,總算走到了暫時算是安穩的現在。

    而此刻,冰面上的人不再是她和媽媽,而是丹萍,她最好的朋友,或許也是唯一的朋友。

    雖然這一年來,因為謝斂,安紅石對傅丹萍有難言的不痛快,就像一根卡在喉嚨裡的刺,但刺的隐痛無法抹消傅丹萍在她心裡的分量。

     安紅石張了張嘴,她該說什麼呢?該怎樣為傅丹萍圓謊?還沒等她的句子成形,一個男人高聲說:“小傅在山上,是在等我。

    ” 說話的人是謝斂。

    情緒各異的沉默倏然倒塌,人們紛紛和旁邊的人說起話來。

    王連長對安紅石苦笑道,吓人哪,我還以為有多老火(嚴重),搞了半天又是這種事。

     這種事,意思是謝斂和傅丹萍,等同于曹方和鄧小英。

    安紅石不至于聽不懂。

    謝斂的出面讓她在松了口氣的同時,有些泛酸。

     謝斂明顯來得晚,他從外圍往裡走,人群自動讓開。

    曾連長看着謝斂以不靈便的步伐上前,神情漠然。

    他先問了謝斂的姓名和身份,這才說:“她之前可不是這麼交代的。

    要麼就是你們當中有一個人說了謊,要麼就是——你們誰都沒有講實話。

    我們會核實細節。

    不要以為謊話行得通。

    ”他掃一眼傅丹萍,後者仍是一張讀不出心思的臉。

    他加了句,像是特意說給她聽的,“反正搜捕的隊伍已經出去了,順利的話,今天,最晚明天,就能找到那個逃犯。

    ” 曾連長說要核實細節,不光是說說而已,他很快做了部署,把謝斂和傅丹萍分别關在兩間屋裡,讓他們各自寫下昨晚的經過。

     謝斂對着眼前印有“東風農場”擡頭的信紙發呆。

    他的處境和去年的曹方甚至鄒暮橋乍看相似,卻有着實質性的不同。

    關起來寫檢查,在老芮,那是一種“你小子惹了事就給我老實窩着”的手段,由曾連長下達的,則是實實在在的監禁。

     監禁,即便像現在這樣隻是門上加了道鎖,也讓謝斂陳年的恐懼皮開肉綻,他忍不住隔着褲子摸了摸左腿。

    現在并不疼。

    他懷疑自己在這裡坐久了,會因為心理暗示,腿疼發作。

    說起來,鄒暮橋如今是真正落在監獄裡了。

    搞大未婚姑娘的肚子不算強奸,可他運氣不好,趕上了什麼“治安強化月”,最後被以流氓罪起訴,判了三年。

    農場的知青大多對鄒暮橋表示同情,甚至有人說,肯定是鄒家那個小姑娘引誘他的,否則以鄒暮橋的條件,怎麼會看上她。

     想起鄒暮橋,就會連帶着想起傅丹萍去年打偏的那一記耳光。

     謝斂歎了口氣。

    昨晚他和老芮喝多了,所以沒趕上大會的開頭。

    楊廠長也不地道,按理召集開大會,做支書的老芮不能不到。

    謝斂起床後才發現外面在做什麼,匆忙過去,就見倉庫跟前烏壓壓站了一堆人。

    他恰好趕上看到傅丹萍被人押上前。

    那真的是“押送”,她身後的士兵腰上佩着槍。

    謝斂的腦子裡轟地炸了鍋。

    他沒多想,就把傅丹萍的問題攬在自己身上。

    事情的發展有些快,接着他就被弄進了這間平時空置的辦公室。

    窗外的陽光明晃晃的,一點也看不出昨晚有過大雨。

     他對着信紙發呆,心裡說,怎麼編? 要有甲馬紙在身上就好了。

    這是謝斂的另一個念頭。

    他不知道那個曾連長是什麼人,為什麼有權在七分場發号施令,至少可以确定的是,昨晚傅丹萍在山上,而且很不巧的,被曾連長的人給抓了。

    他們原本是要抓某個逃犯來着。

    傅丹萍出現的時間地點确實詭異。

     謝斂也想知道,她為什麼在一個雨夜上山。

    又不是去年幫安紅石割膠那會兒。

    以他對傅丹萍的了解,背後大概又有什麼讓她放不開的事。

     會不會真的是去見什麼人?那個什麼人,難道真是逃亡中的罪犯? 下一秒,謝斂把剛起的念頭掐滅了。

    他不願倉促地臆測傅丹萍。

    隔着人群望見的她的模樣,在他的腦海中留了個印子。

    她寫着拒絕的臉和眼。

    他見過她那樣的眼神,根據一年多的相處經驗,謝斂知道,傅丹萍不會開口。

     他說“是在等我”的時候,傅丹萍短暫地望了他一眼。

    可是等他穿過人群,站在她跟前,她沒再擡頭。

    那一眼太短暫,謝斂無法确認她的情緒。

    所以他才會感到心裡沒底。

     早知道該帶甲馬紙出來啊。

    謝斂犯愁地想着,心情如同考試沒帶小抄的學生。

     無助加上無聊,他想起二叔。

    那個因為一張“虛空過往”,和他有了密不可分的聯系的男人。

    爸說得不對,自己并不像二叔那麼得行。

    二叔精神力最飽滿的時候,甚至可以不用甲馬紙,短暫探知别人的過往。

    當然也要物理上的距離足夠近。

    謝斂在被押進這間屋子的途中故意走得慢,反正他的腿也不是裝的,一路磨蹭,看着傅丹萍進了場長辦公室。

    楊場長和曾連長也進去了。

    如果她還在那裡,和他隔着三個房間。

    這距離,就算是二叔也無法可想。

    謝斂在心裡罵老芮,還在睡呢,你的辦公室都變成審訊室了。

    他期待着老芮大手一揮,把自己和傅丹萍放出去。

    可是等到中午,隻等來送飯的人。

    好在不是曾連長的人,是曹方。

     謝斂一上來就問曹方,老芮呢? 曹方說,你們昨晚喝酒了是嗎?芮支書睡到中午起來,和楊場長吵了一架。

    他說他昨晚一直和你在一起,可以為你證明。

    楊場長說,喝醉的人無法做證。

     謝斂有點頭疼。

    老芮幫忙的方向有誤。

    曹方看他不接話,又說,你和小傅……真的約在山上?他看看謝斂的表情,也不等回答,識趣地走了。

     吃完午飯,謝斂開始新一輪的等待。

    他想,不能光是讓寫檢查,總該有人來找自己問話吧。

    謝斂不知道的是,傅丹萍從昨晚被抓之後經過了一整夜的詢問,始終沉默,所以曾連長才會在召集開會時,除了連隊領導,還叫了和傅丹萍相熟的一幹人。

    傅丹萍的熟人名單是曹方給的。

    散會後,在傅丹萍被臨時關着的辦公室的隔壁,從安紅石到許毅飛,知青們一個接一個地被喊去談話。

    問題的範疇不僅是傅丹萍最近的行蹤,還包括她的家庭關系,交友情況。

    除了安紅石反問了若幹問題,其他人都老實回答了。

    對安紅石的問題,曾連長笑笑說,不是公安局就不能辦案嗎?這起案子的專案組在部隊。

    逃犯究竟是什麼人,屬于辦案機密,我不能告訴你。

     謝斂每次上廁所都得喊人開門,曾連長派了人守在門口,但似乎經常走開,有時喊了幾聲才有人來。

    窗戶外面被臨時糊了報紙,謝斂站在窗邊看了幾次,最後放棄了。

     下午晚些時候,曾連長來到謝斂被關的房間。

    他一個人,楊場長和老芮都不見人影。

    靠着被封上的窗戶,有兩張背對背的辦公桌,謝斂和他的空白信紙占了一邊,曾連長在另一張桌前坐下,和謝斂隔着兩張桌子的寬度。

     “檢查還沒寫?”曾連長問。

     “我不知道該怎麼寫。

    ” 曾連長點起一支煙,“照實寫就行。

    你上午開會那會兒嚷嚷的不是很帶勁嗎?說傅丹萍在山上,是在等你。

    ” 謝斂不吭聲。

    曾連長又說:“其實我有個小小的疑問。

    你看,你的腿不好。

    你們如果要約會,也不該約在山上啊。

    而且
0.07131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