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喪失甲馬紙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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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雙方的親戚朋友對歌,新娘子在旁邊哭哭啼啼,結婚的正日子當然也要哭的。

    ” 傅丹萍問:“真會那麼傷心?” 黃胖說:“哎呀你将來結婚就知道了,嫁出去就沒有爹媽疼了,公婆畢竟隔了一層,總是難過的。

    ”黃胖說這話很有發言權,他有兩個姐一個哥。

     新婚夫婦家的吊腳樓上有瓜子可拿,安紅石和黃胖去抓了些回來,安紅石還叮囑黃胖,不要多吃,免得待會飯吃不下。

    謝斂看他們嗑着瓜子百無聊賴等飯的模樣,有些好笑。

    剛才和他聊天的老者拎着水煙筒過來,說看樣子還有好久,他要先回家一趟。

    布依族當中,漢話說到他這個程度算是少見。

    老人以口音濃重的雲南話問,你們是知青吧?要不要跟小謝一起來我家? 于是他們四個跟着老人和謝斂,去了寨子外圍的一座吊腳樓。

    竹木結構的房子和其他人家一樣,一樓架空,散發着雞隻的屎尿臭味,起居在二樓。

    三開間的中間是堂屋,也就是客廳。

    屋裡有個火塘,炭捂着沒熄。

    老人搗了搗火,讓他們在火塘邊坐下,用粗陶小碗給幾個人逐一倒了酒。

    空腹喝酒讓知青們略感躊躇,但看見謝斂面不改色地和老人碰了杯,便也都舉碗到唇邊。

    安紅石和陳甯各自抿了一口,傅丹萍隻沾了沾,黃胖喝完一大口後說,要有點下酒菜就好了。

     老人起身離開,回來時端着一碗煮過的花生米,黃胖的眼睛亮了。

    有花生下酒,幾個人且吃且喝。

    老人自稱姓蒲,他說自己有過一個兒子,“要是活着,和他差不多大。

    ”說着指指謝斂。

    安紅石他們感到意外,因為此人看起來可不像叔伯輩,如果他不說,會以為他是爺爺輩的人了。

    雲南人顯老,四十出頭的老芮也比實際年齡要老成一大截,而這位老蒲更顯滄桑。

     “你們早就認識?”安紅石低聲問謝斂。

    老蒲聽到了,在旁邊接腔:“不認得,他來找我看病。

    ” “看病?你病了?”傅丹萍問。

    陳甯問老蒲是治什麼病的醫生。

    在雲南有不少懂草藥的老人,陳甯想,結識一下總沒有壞處,萬一将來有幫助呢。

     謝斂望着逐漸回火的火塘,片刻後才說:“老毛病了,倒也不影響。

    ”那邊,老蒲給陳甯的回答要直接得多:“我一般不給人看病,隻給豬馬牛羊雞鴨鵝看病。

    ” 陳甯想,居然是個獸醫。

    謝斂也真怪,有什麼病不上總場醫務室或者景洪的縣醫院,非得找獸醫看。

    他不知道的是,老蒲說“一般不給人看病”,還有另一層意思,他是個給“巫”看病的醫生。

     謝斂找老蒲看的是無解之症。

    這個病症困擾了他七年。

    可是對一般的醫生,他連病症也無法描述。

     倒是和白醫生聊過。

    父親和白醫生是無話不說的朋友,謝斂明知白醫生不大信甲馬紙那一套,還是專程上門和他讨論自己的病。

    挑了個白曉梅不在家的日子。

     那是在七年前,也就是謝斂十八歲那年。

    他換了崗位,從下關回到老家,一條腿殘廢了,人也相應悶了一截。

    家裡人當面不說,心裡都揣着幾分疼。

    尤其是媽。

    媽的身體一直不好,可能的話,他也不想讓媽增添煩擾。

    三姑還是那麼神神叨叨,也就意味着,她大多數時候都意識不到謝斂是自己的侄子,又是怎樣變成了現在的身體狀況。

    爸和姐向來是不多話的,謝家人的特質。

     最後是白曉梅揭開了謝家沒人碰的那道疤。

    她在聚集了兩家人的飯桌上說,謝斂,你活着回來就好。

    以後要是找不到媳婦,和我說,我幫你找。

    白醫生忍不住用筷子敲了下剛在醫院上班沒多久的女兒,說,就你得行,你專業到底是醫生還是做媒。

     謝斂在白醫生家裡對他說,我也想過,腿變成這樣,真有可能讨不到老婆。

    但我最擔心的是,我好像再也不能用甲馬紙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和我的腿受傷有關。

    現在即便燒掉很厲害的甲馬紙,我也做不到“夢見”。

     白醫生擺擺手說,哎喲别提這個詞,聽見這個詞我就頭疼,這是你家三姑發明的詞,她糊塗的呀,你們還真的當成個說法。

     謝斂改了個說法道,我在下關的州醫院住院那陣子,可能因為太虛弱,做了好多夢。

    夢裡有和我一間病房的人的遭遇,太像真的了,讓我很難受。

    我平時不會那樣,就算和别人一個房間,也不至于做那種奇怪的夢。

    你想,我們家的人要是一合眼就夢見别人的事,也太煩了。

    做那種夢,我隻在小時候才遇到過。

    長大就沒有了。

    上一輩我不好說,至少我和我姐,真要想看什麼的時候,需要有甲馬紙作為引子,才能做到。

    出院後,我沒有回宿舍,在一個朋友家住了幾天,他家沒有多的房間,我和他一間。

    晚上我沒有再做奇怪的夢。

    我想,果然身體好起來,就正常了。

    養得差不多從他家出來,我想找李明遠,人家說他在養傷,可是沒人知道他在哪裡。

    我猜他是躲起來了。

    為了找他,我燒了一張甲馬紙,燒完什麼也沒有發生。

    就變成——隻是燒了張紙。

    我後來試了好多次,沒用。

    一點用也沒有。

     白醫生問,你找李明遠做什麼,就因為他傷了你的腿,你要報仇?你家裡人不會希望你這樣的。

    對誰都沒有好處。

    如果你想報仇,我也要勸你一勸。

     謝斂說,我不是要報仇,我隻是心裡憋悶得慌,想找他問個究竟。

    你看我說了這麼多,你給我診斷一下。

    我這到底是什麼病,還有得治嗎。

     白醫生說,有病就有因,治病先治本。

    你爸也好你也好,都講不清甲馬紙是什麼。

    既然不知道是什麼,也就無從治療。

    是,我知道,你們家的人用甲馬紙,不光是看見别人的經曆,在那個“看”的過程中,你還會成為那個人。

    喜人所喜,憂人所憂。

    恐懼煩惱怨憎向往,統統嘗個透。

    要我說,這整件事都不科學。

    既然不科學,就不能用平常的法子來對待。

     距離和白醫生的談話已經過了這麼些年,對自己的病,謝斂尚未找到“不科學”的解法。

    前不久,老芮無意中和謝斂提到,另一個分場那邊的布依族寨子,有個姓蒲的,據說解放前是專給族裡的女巫看病的“巫醫”。

    有時女巫請神會出岔子,所謂“走神”,陷入茫然的昏迷狀态,就需要這位巫醫出馬,加以救治。

    老芮是當笑話說的,他說,哎你能想到嗎,現在人家是個獸醫。

    看來就算招搖撞騙,他還是懂一點醫術的。

     謝斂聽者有心,不惜以他不便的腿走了好遠的山路,來寨子見這位巫醫。

    他如果知道今天是婚宴,肯定會換個日子。

    看見處處有人紮堆,謝斂有些頭疼。

    還好一問就找到了老蒲。

    謝斂略過了受傷的經過,打算把重點放在解釋甲馬紙和自己的病症上。

    沒想到老蒲一聽就說,甲馬紙咯是?我曉得。

     謝斂不敢相信,試探地問,你曉得? 不就是七月半和過年燒的那個嘛。

     哦,是那個,但有點不一樣…… 謝斂人生中每次需要和人解釋什麼是甲馬紙,都會遇到缺乏表達方式的困難。

    這一次也不例外。

    老蒲打斷他說,曉得,就是符咒嘛。

    我聽說麗江那邊有戶人家弄這個。

    你咯是姓謝? 這一來就好講多了,謝斂又開始解釋他現在“什麼也看不見”的窘境。

    老蒲顯然是個急性子,仍然沒等他說完就做出結論:你家人人都能看見?不是,對吧?就是說,你現在和看不見的人一樣了。

    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這樣過,你家其他人也能過,你為什麼不能? 謝斂沮喪。

    老蒲說要去吃喜酒,把他拉到了辦喜事那家的門口。

    他不死心,站在人堆的外圍,繼續問沉浸于水煙的老蒲:真的治不好嗎? 老蒲說,這又不是病,治它幹嗎。

    過了片刻又說,不過我聽過一個講法。

     什麼? 甲馬紙是個怪東西,隻能為别人用。

    一旦為自己用,就會有災厄。

     謝斂一愣神,老蒲露出焦黃的牙笑道,也隻是聽說啊,不見得真。

     這便是安紅石突然出現之前,他們在等喜酒的人群中的對話。

    謝斂沒想到會在遠離分場的地方見到熟人,又是在這般情形下。

    窘迫的同時,看到傅丹萍和其他人,他又感到莫名的親切。

    對謝斂來說,知青們代表的是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裡沒有甲馬紙,一切都單純得多,愉悅得多。

    上次吃完烤肉,傅丹萍和幾個知青在篝火旁小聲唱起一首彜族民歌改編的歌曲,旋律是雲南人熟悉的,被他們唱出來,卻顯得陌生。

    歌曲被賦予了新的質地,仿佛是城市的風吹進了雲南的山林。

     布依族迎親的儀式冗長繁瑣,加上那些夥同着前往媳婦家的姑娘小夥會在路上為自己未來的婚事籌謀,和不同寨子的年輕人互相打量、搭讪和了解情況,所以最後新娘子來到的時候,在老蒲家的一幹人都有了醉意。

    還是傅丹萍耳朵好,聽見底下的樂聲,把他們攆起來,帶下樓。

    老蒲一副不想動的模樣,謝斂隻好讓他繼續待着,幫他把火攏好,最後一個下樓。

     對謝斂來說,那天的婚宴因為還沒開始就喝多了,整個過程有些模糊。

    他記得自己在吃飯的時候大笑了一場。

    好像是安紅石講了什麼好笑的事,還是陳甯或黃胖說的?他們這一桌還坐着新娘的朋友們,都是年輕人,對方隻會簡單的幾句漢話,神奇的是安紅石也會說一些布依族話。

    兩邊用隻言片語交流着,彼此敬酒。

    布依族的酒入口綿軟,後勁卻足。

     安紅石也喝了不少,但不至于讓她腦子不清楚。

    她說起自己前幾年割膠的倒黴事,下山時把滿滿一桶膠打翻了,衣服鞋子都毀了不說,還不得不把沾到膠的頭發都剪了。

    當時覺得慘到極點,現在回想還蠻好笑的。

    她說得好玩,以至于謝斂哈哈大笑起來。

    安紅石是第一次看見他這麼肆無忌憚地大笑。

    他笑起來的時候,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

    不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個,而是他本來應該是的那個人。

    安紅石感到,謝斂仿佛把半個自己藏了起來,隻有在他笑的時候,他那個舊的自我才短暫地袒露。

     因為第二天還要出工,他們連夜趕回連隊。

    翻山的時候用松明點了火把照明,知青們和謝斂在半道上分開。

    傅丹萍問,你一個人回去沒事吧?頭暈嗎?謝斂說,我沒事,這點酒不算什麼。

    倒是你們幾個當心啊,不要因為今天喝了酒,明天膠桶都拎不穩。

    說完自顧低笑了一聲。

    四個知青和他告别,走了一程,黃胖忽然說,謝斂其實蠻好玩的,就是不喝酒的時候有點悶。

    他喝酒之後可愛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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