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紅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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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地喝了,同樣不知其味。

     蘇懷殊說,要是不好改口,不用叫我外婆,繼續叫我蘇老師好了。

    也不用叫安玥妹妹。

    她沒有明講,不過那意思是,媽畢竟是媽。

     謝晔叫不出口。

    他來上海這段時間,對很多人說過,他來找媽。

    在他的心裡,前途雖然叵測,總有一天,爸會擰不過他,告訴他怎麼去找到自己的生母。

    當一個人預想了需要經曆艱難曲折才能抵達的終點,這個終點卻突然跳過所有過程,出現在他的眼前。

     第一感覺是難以置信。

     安玥媽媽——不,現在也是他的媽媽——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我叫安紅石,紅色的紅,石頭的石,我的名字你總聽過吧?” 他覺得有點耳熟,後來想起,那是盛瑤在安玥自報家門的時候說的。

    他緩緩搖頭。

     她喃喃地說:“你的名字還是我給你取的呢。

    日月光華的晔。

    ” 安玥在旁邊說:“媽,你總要給人家一點适應的時間。

    ”頓了頓又說,“我還以為你會等吃完飯再說呢,半點不能等,我去買個鴨子,你就把人吓成這樣。

    ”安玥數落的語氣,不像女兒和媽媽說話,倒像是平輩朋友。

     謝晔看一眼安玥。

    所以你早就知道對嗎?他用目光無聲地問。

     安玥垂下眼不看他。

     他毅然開口:“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他問的是安紅石,最終還是沒有帶上稱謂。

     “那天看見你,我就有點猜到了。

    ”她的語氣異常平靜,“你長得和老謝年輕的時候很像。

    當然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比你現在大一些。

    我問了安玥你叫什麼,一聽名字,就曉得了。

    ” 謝晔無法想象母女之間有過怎樣的對話。

    她是那天夜裡就告訴安玥一切了嗎? 安玥接口道:“媽當時什麼也沒講。

    過了兩天突然把我喊回家,我一看,書房被她改成了那個樣子。

    我是那個時候才知道的。

    外婆也是。

    ” 安紅石說:“我知道,你心裡肯定怪我。

    你要怪就怪吧。

    以後你要是願意就住家裡,我也會供你讀書。

    将來畢業了你想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

    你爸那邊,我來和他說。

    ” 謝晔的筷子抖了一下,“你要和爸說什麼?” “都過去多少年了,還有什麼不能說?”她歎了口氣,“你把他電話給我。

    ” “我家沒有電話。

    ”謝晔說。

    這倒是實話。

     吃完飯,安玥洗碗,他們三個在沙發上看電視。

    或者說,對着開着的電視。

    安紅石讓蘇老師靠着沙發最長的拐角部分,自己和謝晔并肩坐。

    挨得這麼近,謝晔注意到她的短發摻雜了少許白發。

    和遊雅相比,她看起來确實是四十多歲。

    她的白毛衣底下是寬松舒服的運動褲,腳下是毛拖鞋。

    可能因為體型的關系,她整個人有種從容不迫的氣質,絲毫看不出和被她抛棄十九年的兒子重逢時該有的慌亂。

    換句話說,她既不試圖逃避,也不特别欣喜。

    仿佛他的出現是她預料之中、等待已久的一件事。

     謝晔想過無數次和媽媽的會面,他也想好了這時候要問她的問題。

     ——你當年為什麼回到上海,扔下我和爸? 可是面對安紅石,他喪失了語言的能力。

    怎麼會?他倉皇地想。

    另一個他則在耳邊竊竊私語,當然會,就像你會被安玥吸引,爸難道不會被她吸引? 那麼爸知道小爺爺的事嗎?她呢?她又知道多少? 蘇懷殊知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在雲南結過婚,而她結婚又離婚的對象,是謝德的侄子? 安玥的聲音把他從如同被魇住的狀态喚醒。

    “吃點水果。

    ”她指的是桌上玻璃盆裡的葡萄。

    他木然拿起一枚吃了,沒有吐皮。

    一千個問題湧向喉嚨口,堵在那裡。

    蘇懷殊大概注意到了他的異樣,對安玥說,我們下去倒垃圾,散個步。

     屋裡剩下他和安紅石兩個人。

     “你想問什麼就問吧。

    ”安紅石說。

    她放在膝上的手肉乎乎的,指甲剪得很短,中指有寫字的繭,沒有任何裝飾品。

    謝晔預想過自己的媽媽有一雙操勞的手,或是保養良好的手,卻沒想過,會是一雙培訓機構校長的手。

     謝晔吸了一口氣才說:“太突然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 “那可以等你想好了再問。

    ”她轉頭看他,眼神裡帶着觀察。

    謝晔想起他在哪裡見過這種眼神。

    蘇懷殊家的大貓打量新到的貓仔小寶,也是同樣的目光。

    奇怪的是,他因此不那麼局促了。

    我們彼此是陌生人啊,他想。

    對我來說是天上掉下一個媽。

    對她來說,也是突然蹦出來的兒子。

     他謹慎地說:“這些年……你想過我們嗎?” “想過。

    ”她答得很快,“你爸那個人有點迷糊的,我覺得他帶孩子讓人擔心。

    但好在有謝敏,她一定會把你照顧得好好的。

    對了,三姑還好嗎?你喊她什麼?” “三婆。

    她身體還好,腦子就那樣,時好時壞。

    ” “身體好就好。

    你看你外婆,一隻眼睛基本不行了,讓人擔心。

    她又固執得很,不肯過來住,留給她的房間也是空關着。

    正好你來了,也可以幫我勸勸她。

    我們一家四口住一起不是很好嗎?我現在的鐘點阿姨隻管打掃,到時候加點錢讓她做飯就是了。

    這裡離學校近,你和安玥也可以每天回家吃飯,不用吃學校食堂。

    ” 謝晔尚未适應蘇懷殊變成外婆的事實,當然他也無法适應,安玥變成了“妹妹”。

    他盡量不去想他們之間有過的那個吻。

    對安紅石的熱心建議,他也隻能說,現在住在朋友家,過一陣再說。

    從另一個角度,他覺得搬離唐家恒的家不是壞事。

    隻是,就這麼搬進來,他也完全沒有想好。

    而且這麼做等于背叛了爸和大姑他們。

     蘇懷殊和安玥過了快有半個小時才回來。

    四個人又坐了會兒,氣氛反而還不如他和安紅石兩個人的時候。

    他提出告辭,她們沒有挽留。

    三個女人互相看了看,最後安玥提出送他到小區門口。

    兩個人默默下樓,沒走幾步就到了大門。

    他沒往馬路上走,安玥也沒動。

    他很想抱一抱她,又覺得不妥,強忍住了。

    想到自己對她的種種感覺,他心裡異常混亂。

    他不想承認這是一種亂倫,暗自說,我當時不知道呀。

    這時他才想起,自己的褲兜裡有一張“虛空過往”,他帶來打算送給安玥的。

    現在一切都為時已晚。

     “現在你終于有媽了。

    ” 說話的時候,安玥沒有擡頭看他。

    他試圖調節下氣氛,“你也多了一個哥哥不是?”說完恨不得抽自己一下。

    這本來是件高興的事啊,他對自己說,可為什麼我會這麼失落? 安玥終于擡起臉,她試圖微笑,不太成功。

     “對不起,我應該為你高興的。

    隻是太突然了,我還不太适應。

    ” 這時他忘了梗在心頭的苛責,本來他很想問她,在知道後為什麼陪着隐瞞了這麼幾天。

    他伸手揉亂了她的頭發,轉身大步走開,沒有回頭。

     周六沒有遊雅的節目可聽,謝晔在唐家恒家的沙發上聽另一個深夜女主持人的節目。

    她今天放的是一個愛爾蘭女歌手的歌,Youmademethethiefofyourheart,歌名引起謝晔的少許觸動。

    主持人介紹說,這是一部電影的片尾曲。

    謝晔想起唐家恒好像有那張電影的碟,他躺在原地,懶得起身去翻碟出來看,隻能辨清局部的英文歌詞劃過耳際,女歌手的聲音蒼涼,恰如他此刻的心情。

     作為一個找到媽的人,未免過于消沉。

    他回憶起安紅石堅定如石的注視,又想起那個為他準備的房間。

    書桌上有台電腦,不知是原本就放在家裡的,還是為了他配的。

    和其他卧室不同,沒有貼牆紙,雪白的牆,深色的書櫃,書桌和架子床是原木色,那兩樣顯然是後來加入的。

    他試圖想象自己在其中生活的情景,跳入腦海的卻是擁抱安玥身體的感觸。

    他歎了口氣,翻個身,又看一眼鐘,最後毅然起身去拿電話。

     大伯家一定不習慣這麼晚電話鈴響,來接電話的堂哥的聲音帶着睡意。

    謝晔說,明天能讓家裡給我打個電話嗎?不要找我爸,找大姑。

    對,我有點事。

    随後他報出自己的拷機号。

     他不知什麼時候睡着了,又被一個聲音吵醒,原來是夜歸的唐家恒在茶幾上絆了一下。

    看樣子醉意不淺。

    謝晔這才發現自己穿着毛衣和牛仔褲就睡着了,燈大開着,沒有開空調,屋裡冷得像個冰窟。

    他起身扶了唐家恒回到床上,看一眼鐘,兩點不到。

    過去在網吧,這會兒還沒到下班時間。

    離開快一個月,他頭一次懷念一屋子男生營造出的混合了荷爾蒙和百無聊賴的氣味。

    唐家恒嘟囔了一句什麼,謝晔确認他是脫了鞋進屋的,幫他直接蓋了被子,拿起空調遙控器按了按,然後進了洗手間。

    他洗過臉,注視鏡子裡的自己。

    這張臉和爸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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