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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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總結。

    他不敢再就此問爸什麼。

    他自己清楚,來上海這個看似莽撞的決定,背後的推手正是那句遙遠過去的“對不起”的回響。

     謝晔很想盡快去蘇州見盛瑤,而實際成行已經是下一周的周五。

    看戲那天,安玥說她明天要回媽媽家一趟。

    等到兩個人白天都沒有課,便隻有周五。

     約見的電話是安玥幫忙打的,她借了林峰的名頭,說是某報的記者在寫聯大舊事,也涉及了聯大附中,他們作為實習生幫忙收集材料,不知是否方便見一面。

    對方沒有拒絕。

     周五在火車站碰面的時候,謝晔穿着他的新外套。

    安玥不是上次的黑風衣,換了件藏青色格子的,咖啡色薄絨衫配米色褲子,棕色皮鞋,斜背一隻小黑皮包。

    謝晔對巴寶莉風衣全無概念,隻覺得她看起來很有氣質。

     火車沒坐滿,他們對面的雙人座坐了個戴耳機聽随身聽的女孩。

    安玥倒是惦記着幫他找媽的事,說她問了有過知青經曆的幹媽,可惜幹媽并不認識叫謝斂的雲南人。

    謝晔說,要是一問就認識,那也未免太巧啦。

    車開動以後,謝晔想起上周向蘇老師問起盛瑤的時候,她表現出的微妙疏遠,和安玥一講,她就說:“我也覺得奇怪,按理如果是吳老師的表妹,不該這樣啊。

    外婆怪怪的,我當時問了一句就沒敢多問。

    ” “我有個猜想,當然隻是猜想。

    你媽媽指着那張照片說過的話,說那個人害了你們家,難道指的不是我小爺爺,而是盛瑤?” 兩個人面面相觑了一會兒,安玥說:“電話裡聽起來挺好一個人啊……那我們待會見到她,要謹慎。

    ” 他們在蘇州站下了車,穿過伴着流水的小巷,按地圖一路找到那座牆頭爬滿藤蔓的老房子,推開半掩的木門走進去,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處人煙興旺的小院。

    原先多半屬于大家庭的院落被分成了好多戶,進門處的牆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水表。

    院子裡有雞在咯咯嗒嗒地散步,角落的水缸外覆青苔,水面漂着睡蓮的圓葉子。

    兩個婦人坐在小竹椅上,膝蓋上放着匾,裡面是曬的某種幹菜,她們正在用手揀掉壞葉子和垃圾。

    小小孩在角落裡的學步車中推着車蹒跚地走。

    一個男人在水鬥邊洗臉。

     謝晔被如此高密度的人類生活圖景吓了一跳,同時有種莫名的親切感。

    可能是因為院子。

    他自己家門前有個寬大的水泥地場院,三婆在地上曬包谷和紅薯,滿目金紅,做腌菜的時候,院子裡挂滿了曬苦菜的繩子,空氣中漂浮着菜稈水分蒸發形成的青澀味道。

    搭建的廚房在院子的一邊,廁所在另一邊。

    離家一個多月,他也是這才想起自己家是蓄肥的蹲式廁所,安玥如果去玩恐怕會不适應。

     曬幹菜的婦人聽說他們找盛瑤,說她剛才出去買菜了。

    謝晔和安玥隻好出了院門在外面等。

    如果站在院子裡等,感覺會成為衆人的視線焦點。

     一個戴墨鏡梳背頭的男人從裡面出來,謝晔沒認出他是剛才洗臉那位。

    男人問他們:“你們是盛老師的學生還是親戚?” 謝晔想說“都不是”,安玥搶着回答:“學生。

    ” “哦,”那人一笑,“我還以為是親戚來要房子,看着你們也不像。

    ”他壓低嗓音,“大學老師應該上海分了房子的嘛。

    她占在這裡不肯走,親戚也沒辦法。

    七十多了,又不好趕她走。

    怕惹出心髒病高血壓。

    哎。

    ” 說完他晃晃悠悠地走了,謝晔和安玥交換了一個眼色,吃不準今天即将面對的會不會是個刁鑽的老人。

     和他們的預期不符,盛瑤看起來很親切。

    那是個胖胖的老太太,拎着一袋東西回來,隔了段距離就說:“是上海交大的同學嗎?”待走近些,便可以看到她戴着華麗的框架眼鏡,棗紅色對襟毛衣裡面是白色絲襯衫,雄偉的胸前垂着珍珠項鍊。

    和她相比,蘇老師可以稱作簡素了,不打扮的吳老師更是幾乎寒碜。

     盛瑤的房間在院落一角,也就十來個平方。

    廚房估計是在外面和人公用的。

    屋裡的家具混搭得厲害,從新藝術風格的台燈到仿明的桌椅,有限的空間裡還擠了一隻田園風小碎花的雙人沙發。

    謝晔不懂這些,隻覺得是中西合璧。

    他和安玥坐了沙發,老太太把那隻明式圈椅拖過來,又指着剛放在玻璃茶幾上的塑料袋,招呼他們吃。

    原來裡面是蟹殼黃,剛出爐不久,灑了芝麻的表面熱而脆。

    謝晔想着既來之則安之,迅速吃了兩個。

    安玥表示她不餓。

    盛瑤用紙巾捏着蟹殼黃窸窸窣窣地吃着,那樣子顯得既饞又天真。

    謝晔看着她想,不像個害人的人啊。

     安玥把來意又說了一遍,謝晔拿出紙筆。

    他以為安玥既然表示“要謹慎”,就會至少做做采訪的樣子,沒想到她一上來就問:“盛老師,您認識我外婆對吧?她叫蘇懷殊,退休以前是複旦中文系的老師。

    ” 盛瑤慢慢咽下嘴裡的餅,“你是安紅石的女兒?是你媽讓你找我?”她嘴角有粒芝麻而不自覺,看起來仍有種天真的滑稽。

     “您認識我媽?”安玥揚一下眉,“不過今天找您的也不是我,是他。

    ” 謝晔隻好說:“盛老師,我姓謝,從雲南來。

    我想問……” 他眼看着盛瑤把手裡沒吃完的小半個餅捏碎了,她駭然盯着他,用一種你無法想象一個老人會發出的尖利嗓音喊道:“你是謝家的!你會甲馬紙!你,你來做什麼?出去!這裡不歡迎你們!出去!” 他們狼狽地逃出來,院子裡的婦人沖他們熟絡而了然地笑,大概以為他們是來搞什麼房産糾紛的。

    謝晔覺得口幹舌燥,打了個嗝,蟹殼黃吃多了。

    盛瑤也沒想起給他們倒喝的,坐下就招呼他們吃餅來着。

     等走出院門,他聽見安玥在旁邊問:“甲馬紙是什麼?”他不覺又打了個嗝。

     從盛瑤那裡被趕走,他們去了拙政園。

    兩個人坐在長廊裡,看着一波波人流被導遊帶過去。

    每當一個旅遊團徹底離開,園子裡便有片刻的寂靜。

    長廊挨着的綠色水面倒映着白牆黑瓦的住宅,還有一角藍天。

    如果不是謝晔一直在打嗝,此情此景堪稱靜美。

     安玥又好氣又好笑,和他隔開一截,坐在長凳的另一頭。

    她倚着柱子,雙腿平伸在長凳上,不時看看水看看遠處,很少看他。

    一看他,她就忍不住想笑。

     “嗝。

    ”謝晔無奈地又喝一口水。

    這是第二瓶了。

     “那樣沒用。

    得一口氣喝。

    ” “喝不動了……你和唐家恒的采訪,嗝,怎麼樣?” “不怎麼樣。

    老先生腦子不大靈光了,東拉西扯。

    唐家恒說以前遇到過更搞的,你問他聯大,他跟你談哲學。

    畢竟不是每個人上了年紀還能有清晰完整的頭腦。

    ” “我覺得,”謝晔閉上嘴等又一個嗝過去,才說:“盛瑤記得很清楚。

    不然她也不至于那樣。

    ”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她筆直地從長椅那頭望着他。

    又一隊戴着紅帽子的老年旅遊團伴随着導遊的喇叭聲走了過去,導遊正在講他們已經聽了好幾遍的“與誰同坐軒”。

    那個扇形小亭子在謝晔身後不遠處。

     謝晔沒忘記她的問題。

    甲馬紙是什麼? 他也無數次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明明隻是刻闆印色的棉紙,不是嗎?那麼為什麼燒甲馬紙會讓他擁有不一樣的“夢見”?謝家人甚至能用甲馬紙潛入别人的記憶和情緒,造成微妙的推動。

    就像爸用“哭神”讓邝誠喜歡的女人流盡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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