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日子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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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機會去界定這種感情,她當然無法分得清那是一種愛,還是震撼或罪惡感。

     後來我再次出現,清楚地向她解釋我既不恨她也沒怪她,而且一直無怨無悔地愛着她。

    她的第一個反應是感激,因為放下心頭大石,讓她恢複了對我的某種愛意。

    也許那晚她來我家告訴我提圖斯的事,她感受到的就是這個。

    正如我在我和佩裡格林的個案中學到的,人會有罪惡感,往往不是因為幹了壞事,而是因為受到控訴!因為我把哈特莉自己想像的控訴撤銷了,她對我自然心生感激和柔情,至少開始是如此。

    然而,随着罪惡感的消退,她埋得更深的情緒也開始冒出來。

    畢竟,她當初離開我是要下很大的決心的,所以背後一定有某些強大的動力驅使她那樣做。

    她跑到斯托克的阿姨家是需要極大的勇氣的。

    她為什麼要逃呢?因為我愛她而她并不愛我;因為她喜歡我喜歡得不夠,因為我太自私,或如她所說的,我“有點霸道”。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在重拾一種秘密的愛,但那樣的愛根本不存在。

    自從她得以從罪惡感中釋放出來以後,長年積蓄的憤怨又回到她身上,讓她對我的陪伴變得厭煩。

    而這種厭煩,正是從前驅策她離開我、到别處尋找人生憧憬的動力。

    也許就是在那個别處,她很快就獲得我所無法帶給她的性啟蒙。

     但這些猜測讓人太難以消受,我甯願說“我永遠也不會知道真相”。

     大英博物館的人來過,搬走了所有的東方學書籍。

    他們看來也渴望可以得到詹姆斯的其他東西。

    其中一個館員甚至想把關着妖魔的木匣子拿下來看一看,但我大喝一聲沖上前阻止他。

    未搬走的藏書主要是曆史書籍和各種歐洲語言的詩集(我找不到密勒日巴的詩集。

    他是意大利詩人嗎?)。

    沒有一本小說。

    我把自己的書拆封了一些,放到書架上。

    但它們的樣子都與書架騰出來的空間格格不入。

    這地方會慢慢解體,就像阿拉丁故事裡的皇宮那樣嗎? 收到珍妮來信,邀我到伊朗看她。

    她嫁給一個庫爾德族王子之類的人物。

    但我可不想成為情殺案的遇害者。

     “什魯夫末端”終于賣出去了,謝天謝地。

    買主是施瓦茨科普夫博士夫妻。

    但願他們面對萦繞在那裡的不明物時,運氣會比我好。

     關于羅希娜的最新八卦是,她在洛杉矶與一個精神科女醫師同居。

    聽說白癡威爾·博厄斯榮獲封爵了。

    我敢誇口,我是從不垂涎這種“榮耀”的。

     昨晚夢見哈特莉死了,是淹死的。

     安琪拉又寄來一封信。

     我和莉齊談到哈特莉,盡管我沒說什麼重要的事,但心裡卻覺得輕松,就像我的心終于被輕柔地撬開了。

    我向莉齊指控哈特莉是“狂想家”(這好像是提圖斯的形容),但我自己也是狂想得何等厲害的“狂想家”。

    我是夢遊者、魔法師。

    回顧起來,我一直都是在讀自己撰寫的夢幻文本,而沒有看現實一眼。

    當哈特莉說我們的愛在真實世界是沒有位置時,她是對的。

    但現在讓我震驚的是,我發現有時候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我會偷偷摸摸把她視為撒謊者。

    為了減輕折磨我的執戀,我開始狡狯地、半無意識地(這是善于自我保護的人類最專長的)視她為一個可憐的歇斯底裡的潑婦。

    這種高高在上的同情是我能夠逃出的中途之家。

    我無法承受她像隻被俘的小動物在那無窗戶的房間[11]裡嗚咽,時至今日,我還會在噩夢裡看到這情景。

    我的愛的想像力放棄了真實的哈特莉,而用高度抽象的觀念來安慰自己,閉着眼睛說自己願意“坦然接受事實”。

    那是一個出口。

     交談中,莉齊說了一句:“一樁看起來可怕的婚姻其實也可能是好端端的。

    ”對,這話沒錯。

    但我不是已經取得證據了嗎?我當然從未告訴莉齊我偷聽的事,從未告訴她我曾聽見哈特莉一遍又一遍地說:“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班從未完全适應平民生活。

    他因為在阿登的戰俘營裡殺了許多人而獲得勳章。

    軍方有人對這種非必要的殺戮頗有微詞。

    有些人天生就比另外一些人善于殺人。

    哈特莉說班常常會施暴隻是個謊言,但也許這話才是謊言。

    她是出于忠誠才撒謊的嗎?還是出于非理性的恐懼?誰又會嗅不到她身上的恐懼氣味呢?這些線索可以通到什麼地方,而又要用什麼方式來看待才是公允的呢?但大門已經關起對愛的想像力了。

    記憶的可誤性和有限性使得完全的和解變成不可能。

    但哈特莉毫無疑問是痛苦的,毫無疑問是——如我當初所想的那樣——有時候會後悔抛棄我。

    她來找過我,她來奔向我,這不是夢。

    那晚我們的擁抱也不是夢。

    那晚她還說過她愛我。

    我認為她後來的轉變是因為“舊怨湧現”的理論太鑽牛角尖了。

    在尋找真理的時候,人有時會變得鑽牛角尖。

    我們之間的故事當然是愛情故事。

    她現在固然無法當我的比阿特麗絲,而我也無法從她那裡得到救贖,但這并不代表我對她的想法是沒有意義或沒有價值的。

    從今以後,我的愛将以一種淡淡、靜靜的方式,像紀念品那樣,繼續留存,盡管它不再是我生命裡的重大部分,卻仍然是持續不衰的部分。

    過去會埋葬過去,而且必定會以沉默告終,但那可以是一種有自覺意識的沉默,是張開眼睛的。

    也許這就是詹姆斯所說的最終的原諒。

     昨晚我夢見一個孩子的歌聲,唱的是“我們原來十三個”。

    醒來時,那句荒謬的副歌——乒乒乓乓乒乒乓乓——似乎仍回蕩在公寓裡。

    如果提圖斯還在世的話,我對這種夢境的感受将會如何不同!把一些書拆封的時候,我重遇他那本豪華版的但丁愛情詩集。

     因果的連鎖是如何的不計其數啊。

    我們的虛榮心、嫉妒心、貪婪或怯懦都足以成為别人的陷阱。

    回想起當初我搬到海邊的時候,竟以為自己真放得下世界,真是幼稚。

    我們總是以一種形式放下權力,然後又用另一種形式把它抓起。

    也許某種意義下,詹姆斯和我都犯了同樣的毛病? 我企圖回憶詹姆斯對我說過的話,但它們似乎正以不尋常的速度從我的記憶中消失。

    大部分藏書被搬走以後,詹姆斯的公寓顯得冷冷清清。

    看來這房子在冬天會相當冷。

    最近天空已經變得蒼茫和灰黃。

    我得趕快學習怎樣靠集中的心念提高體熱! 今天又去見我的醫生,他仍然查不出我的身體有什麼毛病。

    我開始懷疑,我的許多“智慧”是不是隻是身體将要垮掉的預兆!一整天都在下雨,我留在家裡。

    以目前米、小扁豆和考克斯蘋果的存量,我一整個冬天足不出戶都不是問題。

    我繼續讓電話保持無聲。

    現在,我終于如願以償得到了孤獨,變得了無執着了嗎?曆史已經過去了嗎? 人有可能改變自己嗎?我懷疑。

    人即使能改變,也必然是以百萬分之一毫米為衡量單位。

    當舊的鬼魂離開,剩下的就隻有日常的責任與日常的興趣。

    這時,他可以靜靜過日子,偶爾做些小善事,不去傷害别人。

    目前這一刻,我想不出有什麼小善事好做,但說不定明早就會想出一件來。

     今天大霧。

    早上到堤岸去的時候,看不到泰晤士河的對岸。

    冷冽的空氣讓我精神為之一振。

    商店的陳設已經開始有聖誕節的氣氛。

    我走到皮卡迪利大街,買了很多起司。

    回家後看到弗裡齊打來的一封充滿感情的長電報。

    他說正在回倫敦的路上,又說希望我可以導演他所稱的“新芭蕾舞劇”。

    《奧德賽》再度上片。

     帶考夫曼小姐去看《哈姆雷特》,很開心。

    有人邀請我去日本,條件誘人。

     決定讓電話複聲,馬上就接到安琪拉的來電。

    約好星期五吃午餐。

     弗裡齊明天就會到。

     對,我愛的當然是自己的青春歲月。

    是愛絲蒂爾嬸嬸嗎?不盡然。

    誰才是一個人的初戀呢? 老天,那木匣子摔了下來!隔壁敲敲打打,害匣子從托架上掉下來。

    蓋子掀了開來,不管裡面本來關着些什麼都肯定已經跑出來了。

    在人生這條妖魔四伏的朝聖路上,下一個迎我而來的驚駭會是什麼? [1]停屍間的委婉說法。

     [2]莎劇《李爾王》的女主角。

     [3]意指哈特莉。

     [4]這是英國詩人貝洛克的反戰詩,諷刺帝國主義者憑恃槍炮在非洲為所欲為。

     [5]在西方人的刻闆印象中,東方人都是眼角上斜的。

     [6]意指那幾個東方人是來對付詹姆斯的敵國特工。

     [7]指冒渎他媽媽,因為上述的話暗示他媽媽的枯燥乏味無法等同于良善。

     [8]希臘神話中的角色,是一種臉及身軀像女人,翼、尾、爪似鳥的怪物,性情殘忍貪婪。

     [9]人是受制約的生物乃是行為主義心理學的主張。

     [10]這裡的“聯結”是心理學名詞,指兩樣原無直接關系的東西因為同時出現的次數夠多而在人的心理上建立起關聯。

     [11]指“什魯夫末端”二樓的裡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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