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序 活在陷阱中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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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時的微微皺眉,也能想象出他繪聲繪色對自己中國名的得意解釋,這名字怪雖怪,但很可愛。

     雖然拉斯洛去過一趟中國,但在亞諾什家,我是他有生以來第一個能夠作為“朋友的朋友”近距離接觸的中國人。

    拉斯洛是個情感豐富、善于表達的男人,不但知道如何被别人欣賞,也知道如何欣賞别人,盡管他極富陰柔與自戀,可一旦對誰産生興趣,便會表現出無盡的耐心和溢于言表的情感,會用童話般的語調講一段長長的小事,會用詩一樣的詞語贊美你。

    生活中的他,就像一位既迷戀自然又在乎自己的印象派畫家,不失毫厘地觀察日出日落的色彩,體驗世态炎涼和人情冷暖,然後将思維轉換成文字,畫到紙頁上。

     我們第一次見面,他就跟我聊到了李白,他說李白是他最崇拜的中國詩人,他讀過許多李白的詩,要知道,科斯托拉尼·德熱、沃洛什·山多爾、法魯迪·久爾吉、伊雷什·貝拉、薩布·呂林茨等多位匈牙利大文豪、大詩人都以這樣那樣的方式翻譯過李白的作品。

    叫他感到驚異的是,在唐代的中國,怎麼會出現一位在歐洲人眼裡的“現代派詩人”?談到興奮之處,他要我抄一首李白的詩給他,我便用毛筆寫了一幅《贈汪倫》,我不僅用中文吟給他聽,還将大意翻譯給他,他從書架上找到一本20世紀60年代出版的匈文版《李白詩選》,還真找到了這首的譯文。

    讀罷,他點頭微笑:“妙極了,這比蘭波的情詩更動人。

    ”我不知道蘭波是否真給魏爾倫寫過情詩,不過他的這個比喻讓我會心地笑了,覺得這個人很浪漫,很敏感,很個性,很随意,在他思想的原野幾不設防,也沒約束。

    更何況,詩歌本身就是一種暧昧的文體。

     這天晚上,拉斯洛和我聊得投機,索性邀我随他一起回家小住幾日,連夜開車帶我離開了塞格德。

    當時,他住在北方一個叫喬班考的小村莊裡,我在那裡住了有一個星期。

     4 那是棟蓋在果園裡的石頭房子,感覺更像座圖書館。

    書架直抵天花闆,其中兩層是他從世界各地收藏的有關中國的書籍和畫冊。

    出于好奇,我問他是怎麼開始寫作的。

    他給我講了自己年輕時的經曆。

     1954年1月5日,拉斯洛出生在匈牙利西南部、與羅馬尼亞接壤的邊城——久洛市(Gyula),父親克拉斯諾霍爾卡伊·久爾吉是一名律師,血緣裡混合了法蘭西和猶太人的曆史記憶;母親帕林卡什·尤利娅是血統純正的匈牙利人,在地方政府做社保業務。

    少年時代,他曾是小有名氣的鋼琴手,是一支爵士樂隊裡唯一的未成年人,或許因為音樂,他身心充滿了浪漫氣息。

    在久洛市,他一直讀完職業高中的拉丁語專業,而後先後在塞格德和布達佩斯學習了兩年法律專業,準備子承父業。

    拉斯洛迷戀文學由來已久,1977年就在文學雜志《運動的世界》上發表過一篇《我曾相信你》,但那隻是練筆,很少有人讀過它。

    同年,由于忍受不了法學的冷漠和枯燥,拉斯洛轉到羅蘭大學文學院攻讀大衆教育專業。

    讀書期間勤工儉學,當過思想出版社的資料員、編外記者,還做過地闆打磨工。

     那時的拉斯洛還是一位充滿青春理想的社會主義者,揣着一股為大衆服務的樸實激情。

    1983年,拉斯洛大學畢業,抱着用文化拯救貧困的熱願,主動離開都市,跑到一個窮鄉僻壤的小山溝裡,當了一位鄉鎮文化館的圖書管理員。

    那是一個吉蔔賽人聚居、被上帝遺忘的角落,鎮子上雖有一所小學,但真正讀書的孩子少得可憐。

    所謂“文化館”不過是一幢低矮破舊的老屋,有一間辦公室、一個儲藏室和一間二十來平米的閱覽室,藏書不過幾千冊,而且大多是紙頁棕黃的舊雜志。

    舊歸舊,但卻很“新”,因為很少有誰摸過它們。

    四壁和家具都散發着黴味兒,書上落滿了塵土,牆角和書架上蛛網密布,塔灰高懸,大概就像《撒旦探戈》中描繪的小酒館庫房。

     在拉斯洛之前,曾有過一位圖書管理員,據說是一個隻在夢裡清醒過的中年酒鬼。

    讓酒鬼管書,倒也平安無事,直到有一天清晨發生了意外:這個酒鬼在從酒館到文化館上班的路上和另一個騎摩托的酒鬼撞到一起。

    拉斯洛說,幸好酒鬼被送進了醫院,才給了他一個在别人眼裡根本不是機遇的機遇。

    醫生先給酒鬼接上幾根肋骨,随後把他轉到了精神病院。

    終于,小鎮上發生了一點點變化,出現了一個新鮮的年輕人面孔。

     拉斯洛到任後,将所有圖書認真編目,并動手寫了幾十張通知散發到學校和居民家裡。

    圖書館在一個跟往日沒什麼兩樣的上午重新開門。

    第一天沒有人來;第二天沒有動靜;第三天隻有郵遞員來送給他一封家信。

    一周過去了,年輕人的激情開始降溫。

     有一天下午,拉斯洛坐在辦公室的木椅上看書,忽然聽到閱覽室門口有些響動,他本以為是老鼠或捉老鼠的貓,撂下書到隔壁看了一眼:閱覽室裡靜悄悄的,木門虛掩,什麼活物也沒有。

    他回到屋裡重新坐下,剛把書捧起,又聽到了響動。

    年輕人再次起身去看,還是沒發現任何異樣,不過這次他沒馬上走開,而是屏吸靜氣地站在閱覽室中央。

    過了一會兒,他又聽到窸窣的碎響,虛掩的木門被什麼東西輕輕拱動……他沖了過去,拉開屋門,意外地看到一群灰頭土臉的孩子! 孩子們被他怒氣沖沖的樣子吓壞了,四散逃開。

    拉斯洛抱歉地朝那幾個躲在房後、樹後的小孩子招手,孩子們用煤球一樣漆黑的眼睛警惕地看他。

    拉斯洛想了想,回屋演了出空城計,不僅将木門敞開,還搬來一把木椅抵在門邊,回到辦公室重新坐好,手裡捧着書,耳朵卻機警地聽着門口。

    慢慢地,孩子們又悄悄地聚回到門口,終于,第一個大膽的孩子試探性地跨進了門檻,另一個随後跟進來,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當拉斯洛從辦公室走出來時,幾十雙眼睛盯在他身上。

    拉斯洛讓孩子們圍坐成一圈,給每個人發了一本書,用講故事的方式給他們上了第一課,講“怎樣讀書”。

    大多數孩子從沒摸過書,于是他從書皮、扉頁、作者、标題和插圖講起,然後講讀書的好處,告訴他們書裡有許多有意思的故事。

    再後,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童話《帶刺兒的玫瑰》,繪聲繪色地講起來……那天晚上,閱覽室裡的最後一個孩子是被父母硬拉走的。

     從那之後,拉斯洛開設了“讀書課”,還從城裡請來一些演員、作家跟孩子們見面。

    再後來,不僅是孩子,鎮上不少成年人也成了文化館的常客。

    圖書館逐漸變得熱鬧,常被孩子們擠得滿滿的;原來靜如死水的小鎮開始有了新聞和話題,有了惹人關注的興奮點。

    在居民們眼裡,新來的圖書管理員成了一個奇特的怪人。

    不過,年輕人隻在山溝裡工作了一年,原因是:一場莫名其妙的午夜大火将文化館連同可憐的藏書一起燒成了灰燼。

    既然沒有了書,圖書館管理員也就失掉了存在的意義。

    于是,拉斯洛戀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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