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圓圈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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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和魂靈的鐘聲搞混了。

    一個肮髒的流浪漢!一個從瘋人院逃出來的精神病人!我真是個白癡!”他披着毛毯,仰身靠在扶手椅裡,眼睛望着窗外。

    細雨霏霏。

    他逐漸鎮定下來。

    他記錄下剛才發生的事件,記下“啟蒙的時刻”,然後,他抽出寫有哈裡奇夫人的本子,翻到上次中斷記錄的那一頁,開始書寫。

    “她坐在廚房裡。

    眼前擺着《聖經》,嘴裡喃喃地念念有詞。

    她擡起頭來。

    感到肚子餓了。

    她走到儲藏間,拿了些風幹腸、腌肉和面包回來。

    她吧唧着嘴巴開始咀嚼,并咬了一口面包,偶爾翻兩頁《聖經》。

    ”盡管工作對醫生來講有很好的鎮靜作用,但是,當他又讀了一遍午後剛寫到施密特、克拉奈爾、哈裡奇夫人的本子裡的内容後,他失落地意識到,所有的一切都是錯誤的。

    他站起身來,開始在房間裡踱步,不時若有所思地停下來,之後繼續踱步,然後在房間裡面環視一圈,目光落到了屋門上。

    “真該死!”他惱火地抱怨,從衣櫃底下取出一盒釘子,然後他一隻手捏着幾根釘子,另一隻手攥着一把錘子,走到房門跟前,然後越來越憤怒地掄起錘子朝釘帽上猛砸,在八個位置将屋門釘死。

    他平靜地回到“觀察哨”,把毯子披在肩上,然後重又開始勾兌飲料,他沉思了片刻,而後按“一半一半”的比例。

    他若有所思地凝視着前方,之後眼睛突然一亮,取出了一個新本子。

    “正在下雨,當……”寫完之後,他搖了搖頭,把這句話又畫掉了。

    “當弗塔基醒來時,屋外在下雨,而……”他嘗試重寫,但認為這句話也“完全是蒙人的東西”。

    他揉了揉鼻梁,又将眼鏡架好,然後将胳膊肘支到桌子上,把腦袋埋在手掌裡。

    他仿佛看到一幅充滿魔力的清晰畫面,看到眼前等着他上路的那條大道,迷霧在兩側緩緩地升起,在道路的中央,未來生活中的所有面孔彙成了一個狹長的發光條帶,在他們的面容裡講述着溺水的恐怖故事。

    他再次拿起鉛筆,現在他感覺自己走上了正軌;他有足夠多的本子、帕林卡酒和藥,完全可以堅持到開春,隻要釘在門上的釘子不生鏽腐爛,就不會有人來打攪他。

    小心,别把紙劃破!他開始寫道:?“在十月末的一個清晨,就在冷酷無情的漫長秋雨在村子西邊幹涸龜裂的鹽堿地上落下第一粒雨滴前不久(從那之後直到第一次霜凍,臭氣熏天的泥沙海洋使逶迤的小徑變得無法行走,城市也變得無法靠近),弗塔基被一陣鐘聲驚醒。

    離這裡最近的一座小教堂孤零零地坐落在西南方向四公裡外早已破敗了的霍克梅斯莊園的公路邊,可是那座小教堂不僅沒有鐘,就連鐘樓都在戰争時期倒塌了,城市又離得這麼遠,不可能從那裡傳來任何的聲響。

    更何況:這清脆悅耳、令人振奮的鐘聲并不像是從遠處傳過來的,而像是從很近的地方(“像從磨坊那邊……”)随風飄來。

    他将胳膊肘支在枕頭上,撐起上身,透過廚房牆上耗子洞般的小窗口朝外張望,窗玻璃上罩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在幽藍色的晨幕下,農莊沐浴在即将消遁的鐘聲裡,依舊喑啞,安然不動,在街道對面,在那些彼此相距甚遠的房屋中間,隻有醫生家挂着窗簾的窗戶裡有燈光濾出,那裡之所以能有光亮,也隻是因為住在房子裡的主人已經許多年不能在黑暗中入睡了。

    弗塔基屏住呼吸,生怕漏掉哪怕半聲正朝遠處飄散的铿锵聲響,因為他想弄清楚這陣鐘聲到底來自何處(‘你肯定是睡着了,弗塔基……’),所以他絕對不能漏掉任何一點聲響。

    他一瘸一拐地踩着廚房冰冷的地磚,邁着令人難以置信的柔軟貓步走到窗前(‘難道沒有一個人醒着?沒有人聽到?難道除了我,誰都沒有聽見嗎?’),他推開窗戶,探出身子。

    清冽、潮冷的空氣撲面襲來,他不得不閉上一小會兒眼睛;公雞的鳴叫、遠處的狗吠和幾分鐘前剛剛刮起的凜冽刺骨的呼嘯寒風使周遭變得更加沉寂,不管他怎麼豎起耳朵都無濟于事,除了自己沉悶的心跳聲外,他什麼都沒有聽見,仿佛這一切隻不過是一場半夢半醒的魂靈遊戲,仿佛隻是‘……有誰想要吓唬我’。

    他憂傷地望着陰郁的天空和被蝗災泛濫的苦夏烤焦的殘景,突然在同一根槐樹的枝杈上看到春夏秋冬的季節變換,他似乎突然理解了,整個事件在巋然不動的永恒球體内,也隻不過扮演一個小醜的角色,在混亂無序中誘喚魔鬼的良知,經營出一個優勢地位,将瘋癫僞造成生活的必需……他看到自己被釘在自己搖籃與棺椁的木十字架上,痛苦地掙紮了一下,最後,随着幹淨利落的一聲判決,他被赤條條地——既無封爵也無授勳地——交到洗屍人手中,交給一邊忙碌一邊大笑的剝皮工,在那裡,人們必須毫無憐憫之心地直面人的際遇,不存在任何一條小徑可以讓人死而複活,因為一個人在那個時候就連這個事實也将會明白,自己的整個一生都命中注定要被騙子操縱,他們事先早就在紙牌上做好了記号,最終不僅收繳掉他最後的武器,還剝奪了他有朝一日能夠找到歸途的希望。

    他朝側面扭過頭,望了望坐落在村子東邊的那幾棟曾經紅紅火火、現在已經荒蕪了的廢棄建築物,這時他苦澀地注意到,紅腫的旭日射出的第一道曙光投照在一座頂無片瓦、搖搖欲墜的農舍房頂的木梁之間。

    ‘我必須做出最後的決定。

    我絕不能繼續留在這裡。

    ’他重又鑽回到被窩裡,将頭枕在胳膊上,但是不能夠閉上眼睛——與其說他被那陣鬧鬼似的鐘聲給吓住了,不如說驚愕于這突如其來的寂靜,這可怕的喑啞,因為他感覺到從現在開始,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但是一切全都靜止不動,連他自己也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就這樣,一直到他周圍沉默的物品突然開始了某種令人心煩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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