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一 他們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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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覺,因為他相信,與令人絕望的永恒結局相比,死亡更是一種警告。

    “我不是要你把錢送給我,”施密特有氣無力地繼續說,“而是借。

    你明白嗎,老哥?我是跟你借錢。

    一年之後,我會準時分文不差地如數奉還。

    ”他們疲憊不堪地坐在桌邊,施密特因為疲勞而兩眼冒火,弗塔基則盯着地磚上神秘的圖案出神;他不能讓人看出自己心裡害怕,他想,盡管他解釋不清自己到底害怕什麼。

    “你要知道,在夏天最熱的日子裡,我也曾一個人去過塞凱什無數次,天熱得讓人都不敢喘氣,生怕一喘氣就被熱氣憋死!你知道是誰搞來的木材?誰修建的羊圈?!我也跟你、克拉奈爾和哈裡奇一樣受過許多的罪!老夥計,你現在一本正經地跟我說借錢。

    可是錢借給你後,鬼知道我下次再見你是什麼時候,我說得對不對?!”“這麼說,你不信任我。

    ”施密特感覺受了辱。

    “我不信任!”弗塔基吼叫起來,“你跟克拉奈爾狼狽為奸,打算在黎明前卷走所有的錢,在這之後,我怎麼還能夠信任你?!你把我看成什麼了?以為我是傻瓜嗎?”他們沉默了下來,靜靜地坐着。

    婦人在爐竈前嘩啦嘩啦地擺弄着盤子,施密特垂頭喪氣,弗塔基兩手顫抖着卷了一支煙,随後從桌子旁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他左手拄着拐棍,望着房頂上水花如浪的雨水,望着在風中搖曳的樹木,以及光秃的樹枝在空中畫出的弧線;他想到了樹根,想到了現在它已經變成了土地的、滋養生命的污泥,想起了死氣沉沉、令他恐懼的寂靜。

    “那麼……你說!”他猶疑地開口,“你們為什麼還要回到村裡,既然已經……”“為什麼,為什麼!”施密特小聲嘟囔說,“因為,就因為我們是在路上,在回家的路上動的這個念頭。

    當我們做出決定時,已經走到了村子口……另外還有,我的老婆……我能把她丢在這兒嗎?!……”弗塔基點頭表示理解,随後又問:?“克拉奈爾呢?”停頓了片刻他又問對方,“你們打算怎麼樣?”“他們跟我們一樣毫無希望地困在這裡。

    他們想要北上,克拉奈爾夫人聽說,那裡有一個廢棄的舊儲木場之類的地方。

    我們分手的時候這樣約好,天黑後我們在路口碰頭。

    ”弗塔基歎了口氣:?“這一天還很長,别的人呢?比如哈裡奇和校長?……”施密特懊喪地擺弄着手指:?“我怎麼知道?!我猜,哈裡奇大概也從早到晚地睡了一天,昨天在霍爾古什家開了一個很大的派對。

    管他呢,讓校長先生見鬼去吧!如果因為他惹出麻煩,我就把這狗娘養的挖個坑埋掉。

    現在盡管放心,老夥計,别緊張。

    ”他們決定,他們将在這裡,在廚房裡等到天黑。

    弗塔基把一把椅子拉到窗戶跟前,眼睛盯着街對面的房子。

    施密特的困意上來了,趴在桌子上開始打起呼噜,婦人則從餐具櫃後面拉出一隻帶鐵箍的軍用木箱,撣掉上面的灰塵,将箱子裡面也擦拭幹淨,随後開始一聲不響往箱子裡裝他們的衣物。

    “下雨了。

    ”弗塔基說。

    “我聽見了。

    ”婦人應道。

    這時候,微弱的日光正好透過向東緩慢飄移、濃密翻卷的陰雲投照下來;廚房籠罩在黃昏般的昏暗裡,讓人無法肯定地知道,勾畫在牆上的、輕輕顫動的斑點隻是陰影,還是隐藏在充滿希望的念頭背後的絕望那惱人的痕迹。

    “我要向南走,”弗塔基怔怔地望着窗外的寒雨說,“那裡的冬天會短一些。

    我将租一個離某個繁華城市不遠的小農舍,整天舒服地在一盆熱水裡泡腳……”雨滴輕柔地從窗戶的兩側流下來;内側,雨水從窗戶上邊一條一指寬的縫隙流到木梁和窗框相接觸的地方,在那裡逐漸填滿了哪怕最細小的裂縫,開出一條路流到木梁的邊緣,之後再次分散變成水滴,開始滴落到弗塔基的大腿上;然而,此刻的他正沉浸在對遙遠地方的幻想裡,一時回不到現實之中,以至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下身被浸濕了。

    “也許我到一家巧克力工廠找一份值夜班的工作……也沒準我會到一所女子寄宿學校當門房……我會努力地忘掉一切,隻在每天晚上打一盆熱水泡腳;我什麼也不做,隻看這該死的生活如何流逝……”剛才還靜靜下着小雨,現在雨水突然開始傾盆瀉下,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在已經被淹沒了的大地上泛濫,分成一條條狹窄、蜿蜒的水流,朝着村子裡地勢較低的方向流去。

    盡管已經不能透過玻璃看到什麼,但他還是沒有轉過身子,他怔怔地看着腐爛的窗框和膩子剝脫的地方;突然,玻璃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形狀,這個形狀慢慢變得清晰,變成一張人臉,但弗塔基一下子弄不清這張臉是誰的,直到一雙驚恐的眼睛清晰可辨;這時候,他已經看到了“自己疲憊不堪的模樣”,他認了出來,感到震驚和痛楚,因為他感到:時間将沖刷掉他的面孔,就像雨水現在流淌在玻璃上;在這個映像裡,折射出某種宏大、遼遠的貧困,并且向他輻射,是恥辱、驕傲與恐懼相互疊加的複合層。

    突然,他又在舌頭上感覺到那股酸澀味,腦子裡想起黎明聽到的鐘聲、水杯、床、槐樹枝、冰冷的廚房地磚,他一臉苦澀地撇下嘴角。

    “一盆熱水!……讓一切全都見鬼去吧!……我每天都要舒舒服服地泡我的腳……”從他背後傳來哽咽的哭聲。

    “嗨,你這是怎麼了?”但是施密特夫人沒有回答,她不好意思地轉過身,抖動着肩膀輕聲抽泣。

    “聽到沒有?你怎麼了?”婦人瞅了他一眼,之後,似乎意識到在這裡說什麼都已經沒有意義,于是一聲不響地坐到爐竈旁邊的闆凳上,擤了下鼻涕。

    “你為什麼不說話?”弗塔基固執地追問道,“你到底中了什麼邪?”“我們又能去哪裡!”施密特夫人痛苦地爆發了,“我們剛逃到第一個鎮子上就會被警察逮住!難道你不明白嗎?他們連我們的名字都不會問!”“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弗塔基憤怒地沖她吼道,“你的兜裡揣滿了錢,你還……”“對呀,我說的不也正是這個!”婦人回嘴打斷他,“我說的就是錢!至少你應該有一點腦子!我們離開這裡……扛着這隻該死的箱子……就像一個乞丐幫!”弗塔基火了:?“嗨,你嚷夠了吧!這件事用不着你操心。

    這跟你一點兒關系也沒有。

    閉上你的臭嘴,這才是你該幹的事。

    ”施密特夫人氣得跳了起來:?“你說什麼?!怎麼跟我沒有關系?”“我什麼也沒說,”弗塔基低聲應道,“小聲一點兒,你會把村裡人吵醒的。

    ”時間緩慢流逝,讓他們覺得幸運的是,鬧鐘早就不走了,所以沒有滴答滴答的聲響提醒他們注意時間;即使這樣,婦人還是怔怔地盯着表針,同時用木勺攪着鍋裡咕嘟冒泡的紅辣椒燴土豆;過了一會兒,他們神色疲憊地坐在桌旁,眼前擺着熱氣騰騰的菜盤,盡管施密特夫人一再催促(“你們還等什麼呢?你們想渾身淋透,大半夜在泥地裡吃嗎?”),兩個男人還是一口沒吃。

    他們沒有開燈,盡管在折磨人的等待中,眼前的所有家什都變得模糊一片,幾隻平底鍋在門邊有了生命,聖人們在牆上活了起來,有時讓人覺得,好像床上還躺着什麼人;為了擺脫眼前的幻象,他們偷偷相互睨視,但他們三個人的臉上都流露出無奈;他們明白,在天還沒有全黑下來之前,他們不能出發(因為他們确信,哈裡奇夫人或校長此時正坐在窗戶後,兩眼盯着通向塞凱什的山路,他們越來越擔心,因為施密特和克拉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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