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透視,假如從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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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的香煙盒。

    他苦澀地回憶起伊利米阿什站在小酒館門前說的那些話(“你們,我的朋友們,從今天開始,從現在開始,你們是自由的!”),然而現在,他在自己的身上能夠感覺到一切,唯獨感覺不到自己是自由的:時間越來越緊迫,但他怎麼都難以下動身的決心。

    他閉上眼睛,試圖想象自己未來的生活,試圖平息一下這種“不必要”的恐慌,但是,他并沒能使自己平靜下來,相反被一陣更強烈的緊張所捕獲,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無論他怎麼強迫自己的想象,都無濟于事,眼前一次又一次地浮現出同樣一幅景象:他看到自己走在礫石公路上,穿着褴褛的外套,扛着破爛的包袱,搖搖晃晃地在風雨中踯躅,後來他停下腳步,猶豫不決地朝回走。

    “站住!”他大聲喝道,“夠了,弗塔基!”他從床上爬下來,重新把襯衣的下擺塞進褲腰,套上那件破舊的外套,将兩隻皮箱的提手綁到一起。

    他把皮箱拎到屋外的房檐下——街上不見有任何的動靜,他動身去催促其他的人。

    他來到住得離他最近的克拉奈爾家門前,正要敲門,從屋裡傳出一陣咕咚咚的聲響,緊接着,仿佛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從高處掉下,砸到地上。

    他倒退了幾步,因為就在那個瞬間,他以為出了什麼大事。

    但是,當他再次想要敲門時,清楚地聽到克拉奈爾咯咯的笑聲,之後……有一個盤子……或一隻陶瓷杯摔到了石頭上。

    “嘿,你們到底在幹什麼?”他走到廚房的窗戶前,用手掌在眼前搭起涼棚,朝屋裡張望。

    就在那一刻,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克拉奈爾正将一口十升的大鍋舉到頭頂,用力地扔向廚房門;克拉奈爾夫人正将窗簾從朝向後院的窗戶上撕下來,然後她朝喘着粗氣的克拉奈爾示意,小心!牆上的空碗櫃眼看就要掉下來,他猛地一拽,碗櫃倒在地上。

    碗櫃哐當一聲摔到了廚房的地磚上,一側木闆裂開,另外幾塊闆子被克拉奈爾踢碎。

    這時候,克拉奈爾夫人爬到堆在廚房中央的垃圾頂上,猛地從天花闆上拽下錫鐵皮的吊燈,像甩套麻繩似的在頭頂上揮舞,這時候弗塔基隻剩下蹲下來的時間,吊燈已經朝他這邊飛來,砸碎了窗戶,在地上滾了幾米,停在一排灌木叢下。

    “嘿,你躲在這裡做什麼?”克拉奈爾沖他喊道,這時候他終于小心翼翼地推開了窗戶。

    “哎喲,天哪!”克拉奈爾夫人從她丈夫的身後發出了尖叫,臉色蒼白地盯着他,看着弗塔基罵罵咧咧地從地上爬起來,拄着拐棍,正小心地抖摟濺到身上的玻璃碴。

    “沒有砸着您吧?”“我是過來叫你們的,”弗塔基一臉怨氣地說,“但是我要知道你們這麼歡迎我,我還不如留在家裡。

    ”克拉奈爾身上大汗淋漓,不管他怎麼努力,都無法掩飾剛才憤怒的破壞欲望留在臉上的痕迹。

    “這就是偷窺者的下場!”他一臉壞笑地對弗塔基說,“沒關系,進來吧,如果可以的話,咱們喝一杯酒握手言和!”弗塔基點了點頭,跺了跺粘在靴子上的泥巴,成功地踩着一塊被打碎了的大鏡子的玻璃碴、一個被摔癟了的煤油爐和散成木闆了的大衣櫃穿過前廳,這時候克拉奈爾已經斟滿了第三杯酒。

    “怎麼,你有什麼感想?”克拉奈爾得意地站到他跟前,“幹得不錯,是吧?”“别砸了!”弗塔基應道,舉杯跟克拉奈爾碰了一下杯。

    “當然得砸,我要不砸,難道留着給哪幫吉蔔賽人搬走?!那還不如現在就把一切砸個粉碎!”克拉奈爾解釋說。

    “哦,我懂了。

    ”弗塔基疑惑不安地支吾道,他謝了帕林卡酒,迅速告辭離開。

    他抄近路從兩排房子之間穿過,但到了施密特家的房子前,吃一塹,長一智,他提高了警惕,先是小心謹慎地摸到廚房窗戶下。

    不過,在這裡感受不到任何風險的威脅,隻看到一片廢墟,施密特和施密特夫人氣喘籲籲地坐在一個被底朝天翻扣在地上的碗櫃上。

    “難道所有人都瘋了嗎?這幫家夥究竟都中了什麼邪?”他敲了敲窗玻璃,向怅然失神的施密特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趕緊行動,已經到了該動身的時候了;随後他朝大門走去,走出幾步後停了下來,因為他意識到,因為他注意到校長蹑手蹑腳地一閃而過,走進克拉奈爾家的院子,透過被打碎的窗戶朝屋内偷窺——他一直以為沒有人會看到他(弗塔基的身影被施密特家的大門擋住了),然後轉身回到自己家的房子,先遲疑了片刻,而後壯起了膽子,越來越用力地捶擊大門。

    “真見鬼,這是怎麼了?所有人都瘋了?”弗塔基茫然不解地暗想,他從施密特家的院子走出來,悄悄朝校長家的房子走近。

    校長越來越狂怒地捶門,仿佛想要将自己激怒,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這樣并未達到目的,便取下門上的鉸鍊,後退了兩步,然後用盡全身的氣力朝門上撞去。

    然而即使這樣,門也沒有被撞破,因此他惱羞成怒地跳起來踹門,一直将門踹得隻剩下最後一塊木闆。

    若不是他出于偶然地朝後望了一眼,他都不會發現弗塔基正站在院外沖着他發笑,或許,這時候他剛好來了精神,準備沖向房間裡剩下的最後一件家具,但是,由于發現弗塔基站在自己身後,頓時感到格外尴尬,整理了一下灰色的粗呢子外套,惶惑不安地跟弗塔基苦笑着解釋:“哦,您知道……”但是弗塔基沉默着一聲不吭。

    “您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後來……”校長支支吾吾。

    弗塔基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膀:?“我隻是想知道您什麼時候準備好。

    其他人都已經收拾完了。

    ”校長清了清嗓子說:?“我嗎?哦,我可以說,我已經準備好了。

    隻是我得把我的皮箱放到克拉奈爾家的小車上。

    ”“那就好。

    回頭跟他們商量一下。

    ”“我已經跟他們商量好了。

    隻要付他們兩升帕林卡酒,可是現在,在動身之前……”“當然,這樣很值。

    ”弗塔基安慰說,随後與校長告别,轉身朝機房走去。

    然而校長,等到弗塔基剛轉過身子背向他,就透過門縫朝前廳啐了一口吐沫,随後抄起一塊磚頭,瞄準廚房的窗戶。

    就在窗玻璃被砸得粉碎的那一刹那,弗塔基猛地扭過頭來,校長迅速抖了抖外套上的塵土,仿佛什麼都沒有聽到,開始在滿地的狼藉中忙這忙那。

    半小時過後,所有的人都在機房門口做好了出發的準備,隻有施密特(他把弗塔基拽到一旁,向他解釋剛才在家裡所發生的一切:“你知道嗎,老弟,我想都沒有想過要砸東西。

    隻是一個鐵鍋偶然從桌子上掉了下來,之後其他的一切都是自然發生的。

    ”)漲紅的臉和得意得閃光的眼睛透露出“他的告别儀式相當成功”。

    在克拉奈爾夫婦的雙輪拖車上,除了校長的皮箱外,還裝下了哈裡奇夫婦的一大部分行李,施密特夫婦另有一輛小車,因此,他們沒有必要擔心回頭會因為要帶的行李太多而影響行進速度。

    一切準備就緒,随時可以出發,隻是沒有一個人發出“出發”的指令。

    每個人都等着其他人開口,所以他們都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他們越發惶惑地望着寂靜的農莊,因為此時此刻,在臨出發的瞬間,所有人都感覺到,“還是需要說一點什麼”,一句簡短的告别語,或一句“類似的什麼話”,他們都将希望寄托在弗塔基身上,但是,還未等弗塔基想出一句得體的、“較為鄭重的”,并對這些在他看來不可理解的破壞性行為表示沉默的講話的第一個詞,哈裡奇已經感到了不耐煩,他抓住小推車的手柄,說了一聲:?“好了。

    ”克拉奈爾從前面抓住拖車的鐵杆,就這樣引領着整個隊伍出發了。

    克拉奈爾夫人和哈裡奇夫人在拖車的兩側扶着行李,以防哪個包或口袋由于道路的颠簸而在途中掉下來;哈裡奇跟在他們的後面推着獨輪車,走在最後面的是施密特夫婦。

    他們拐出昔日新農莊的大門,有好長一段時間,隻能聽到手推車和車轱辘的吱呀聲,隻有克拉奈爾忍受不住這漫長的沉默,偶爾就堆在車上最頂端的行李狀況發表一兩句看法,其他人都無力打破寂靜,想來,他們對這種奇特的興奮,對這種混雜了激情、對眼前未知的緊張焦慮都很不适應,這隻會加重他們的擔憂,在經過了兩個不眠夜之後,他們将如何承受這漫長苦旅的艱辛呢?但這種情況并沒有持續太久,因為他們不管怎樣都放心了一些,綿綿細雨已經下了好幾個小時,他們用不着擔心等一會兒天氣會變得更糟,另外,他們也越來越難克制住自己如釋重負的欣慰感和毅然決然的自豪感,沒有一個踏上冒險旅程的人能夠将肚子裡的感言憋忍太久。

    當他們拐上了礫石公路朝着坐落在與城市相反方向的奧爾馬西——馬約爾進發時,克拉奈爾真想興奮地尖叫,因為就在這一刻,他正式地上路,一下子結束了對他來說長達幾十年的、就在半個小時之前還在折磨他的痛苦——但他看到,他的同伴們都有點心事重重地跟着他,克制住各自的情緒,直到他們來到了霍克梅斯山麓的莊園門口,這時候他終于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喜悅,高興地哭喊:?“這些年的生活,真他媽的可悲!我們終于成功了!朋友們!我的小老弟們!不管怎麼樣,我們終于成功了!”他停下小車,轉向其他的人,再次拍着大腿放聲高喊:?“你們聽到沒有,我的小老弟們?苦難的生活結束了!你們能夠相信嗎?你明不明白,老婆?!”他跳到克拉奈爾夫人跟前,抓住她,像抱一個孩子似的把她舉了起來,開始和她一起旋轉,一直到他喘不上氣,這才把她放到地上,勾住她的脖子,一遍又一遍不停地說:?“我早就跟你說過,我早就跟你說過!”就在這時候,其他人的情緒也都如同“開閘的洪水”,先是哈裡奇吐沫飛濺地詛天咒地,沖着村莊的方向做出一副威脅的姿态揮動拳頭,随後弗塔基走到咧嘴微笑的施密特跟前,用一副動情的語調跟他說了一句:?“老弟……!”校長則按捺不住興奮地跟施密特夫人解釋(“您看,我跟您講過,我們永遠不能放棄希望!要抱有信心,直到最後一個機會!否則我們的命運會是另一副樣子,不是嗎?您說,會是什麼樣子?”),然而,施密特夫人實在難以忍受對方這種粗野、唐突的快樂大爆發,但她之所以并不願在臉上露出尴尬的微笑,隻是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哈裡奇夫人則眼望天空,用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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