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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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了,那麼就走罷,”我連忙回答。

     二門外有三部車子在等我們。

    我照例坐上在外面雇來的街車,我的車夫沒有他們的車夫跑得快,還隻跑了六七條街,我的車子就落在後面了。

    我看見他們的私包車在另一條街的轉角隐去。

    後來我的車子又追上了他們。

    姚太太的在太陽下發光的濃發又在我前面現出來。

    老姚正回過頭大聲跟她講話,我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不過我能夠看到他的滿意的笑容。

     快要出城的時候,我的車子又落後到半條街以上了。

    我這輛慢車剛跑到十字路口,就被一群穿粗布短衫的苦力攔住了路。

    他們兩個人一組擡着大石塊,從城外進來,陸續經過我面前。

    人數大約有三十多個。

    還有四五個穿制服背槍拿鞭子的人押着他們。

    他們全剃光頭,隻在頂上留了一撮頭發,衣服髒得不堪,腳下連草鞋也沒有穿一雙。

    我坐在車上,并沒有注意這個行列,我覺得那些人全是一樣的年紀,一樣的臉龐,眼睛陷入,兩頰凹進,臉色灰白,頭埋着,背駝着,額上冒着汗。

    他們默默地走了過去。

    無意間我的眼光挨到其中的一張臉,就停在那上面了。

    我驚叫了一聲。

    我的叫聲雖然不高,卻使得那張臉朝着我這面轉過來。

    那個人正擡着扁擔的前一頭,現在站住了,略略擡起頭來看我。

    還是那張清秀的長臉,不過更瘦,更髒,更帶病容。

    在他看我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還露出一點光彩,但是馬上就陰暗了。

    他動了動嘴唇,又好像想跟我說什麼話,卻又講不出來,隻把右手稍微舉了一下。

    那隻幹枯的手上指縫間長滿了疥瘡,有的已經潰爛了。

    他用右手去搔那隻搭在扁擔上的左手。

    他這一搔,我渾身都好像給他搔癢了。

     “走!你想做啥子!”一個粗聲音在旁邊叱罵道。

    接着一下鞭子打在他的臉上,他“哎呀”叫了一聲,臉上立刻現出一條斜斜的紅印,從耳根起一直到嘴邊,血快淌出來了。

    他連忙用手遮住他的傷痕。

    眼淚從他那雙半死似的眼睛裡進出來,他也不去揩它們,就埋下頭慢慢地走了。

     “楊——”我到這時才吐出一個字來,痛苦像一塊石頭塞住我的喉管,我掙紮了好久,忽然叫出了一聲“楊先生”。

     他已經走過去了,又回過頭來匆匆地看我一眼。

    他還是什麼也不說地走了。

    我想下車去拉他回來。

    但這隻是我一時的想法,我什麼事也沒有做,就讓我的車夫把車子拉過街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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