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3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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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路上的人們向我們看來,哭喊着祈求救濟和憐憫。

    接着我們駛出北大門,進入鄉野,奔向英吉利海峽和英國,奔向那片我應該稱其為家的陌生海岸。

     公爵大人和我走在隊伍先頭,所以不會為飛揚的塵土所困。

    剛一離開巴黎,丈夫就說我們已經足夠安全,可以走在護衛前面了,所以隻有他、我和伍德維爾,還有我的侍女們在陽光下騎行,好像是一次出遊。

    道路在我們面前蜿蜒伸向遠方,過客絡繹不絕,英國商人和士兵們在英國的土地上往來,從英國占領的巴黎去往英國的加萊城堡。

    我們在尚蒂伊的森林邊上停下用餐,他們已經在這裡搭好了精緻的帳篷,烤好了一條鹿腿。

    其實不管是在樹蔭下休息一個小時,還是當伍德維爾命令護衛們上馬繼續前進時,我都挺開心的。

    丈夫問我要不要坐進騾子拉的轎子裡完成剩下的旅程,我告訴他說沒有必要。

    午後明亮且溫暖,進入尚蒂伊森林的層層綠蔭之中後,我們驅馬慢跑,梅芮跑在前面,盼着能大步飛奔。

    我丈夫哈哈大笑着說:“别讓她把你帶跑啦,雅格塔。

    ” 我也笑起來,因為他那匹高大的馬的步子突然拉長了,趕上了梅芮,和她并肩同行。

    我們跑得更快了一些,突然之間傳來嘩啦啦的聲響,一棵樹倒在了我們面前的路中間,所有的樹枝都同時折斷,仿佛一聲尖嘯。

    梅芮驚恐之下擡起前蹄,我聽見丈夫洪鐘般的聲音:“為了貝德福德!小心埋伏!”我緊緊抓住馬鬃,幾乎滑到了馬鞍後面,梅芮被嘈雜聲吓得沖向一邊,脫了缰,狂奔起來。

    我竭力穩在馬鞍上攀住她的脖頸,在她沖過樹叢時伏低身體。

    梅芮忽左忽右,任由她自己的恐懼指引她奔逃。

    我沒法駕馭她,我已經丢了缰繩,根本不能讓她停下來。

    當我幾乎支撐不住的時候,她終于慢下步子,從跑到走,最後停了下來。

     我顫抖着從馬鞍上滑下來,癱倒在地上。

    外衣已經被低垂的樹枝挂爛了,軟帽也被掃掉,垂蕩在系繩上。

    我的頭發全散了,夾雜着枝枝葉葉亂成一團。

    我發出驚恐的抽噎,梅芮走到一邊,埋頭啄食灌木枝葉,緊張地拉扯葉子,耳朵不停亂動。

     我抓住她的缰繩不讓她再次跑走,環顧四周。

    林中冰冷黑暗,毫無聲息,隻有蟲鳴和樹枝高處傳來的鳥叫。

    沒有行進的人聲,沒有吱呀作響的車輛,什麼也沒有。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從哪邊來的,也不知道離正路已經多遠。

    梅芮剛才那段狂奔感覺像是有一生那麼漫長,不過就算他們近在咫尺,我也不知道是哪個方向。

    她跑的肯定不是直線,剛才我們在樹林間繞來繞去,根本不能找到原路返回。

     “該死的。

    ”我像英國人一樣輕聲自言自語,“梅芮,我們徹底迷路了。

    ” 我知道伍德維爾會出來找我,也許他能跟随梅芮的細小蹄印。

    可是如果那棵倒下的樹是個陷阱,那麼也許他和我丈夫正在拼死戰鬥,沒人有空想到我。

    更糟的是,如果戰況對他們不利,他們可能會被抓住或殺死,根本不會有任何人來找我,那麼我無疑深陷危機了:孤身一人,迷失在敵國領土之上。

    不管怎樣,我最好還是盡可能自救。

     我知道我們正在向北朝加萊前進,也能回憶起我丈夫的圖書館裡那張巨大地圖上的内容,知道如果能走上朝北的大路,就能找到很多村莊、教堂和修道院,我可以在那裡尋求照料和幫助。

    那條路人來人往,我肯定能遇見一隊英國人,用自己的名号命令他們施援。

    但一切的前提是我能找到那條路。

    我望向周圍的地面,尋找梅芮的蹄印,想随之尋回我們來時的道路,泥濘之中有一個蹄印,接着是另一個,有一段地面被樹葉覆蓋住了,但在那之後痕迹重新出現。

    我把缰繩套過她頭上,緊握在右手中,用盡可能自信的聲音說:“好吧,傻姑娘,現在我們得找到回家的路了。

    ”我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她垂頭跟在我身後,好像對她帶來的麻煩感到很愧疚。

     我們走了像是有數小時之久。

    痕迹在不久之後就中斷了,因為林中的地面覆蓋着厚厚的落葉和枝丫,無痕可循。

    我摸索前進,走得很穩,可我越來越擔心我們隻是在漫無方向地遊蕩,甚至可能在原地轉圈,就像那些在童話中的樹林裡中了魔法的騎士一般。

    思及此處,我在聽到水聲時幾乎沒有感到驚訝。

    我循之而去,找到一股小溪和一個池塘。

    恍惚中我以為梅露西娜也許會從魔法泉中出現來幫助我,幫她的女兒;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我把梅芮拴在一棵樹上,自己去洗臉喝水,然後把她帶到溪邊,她垂下潔白的頭顱,無聲地啜飲溪水,然後埋頭痛飲。

     樹林在泉水邊稍微退讓出一片空地,一束陽光穿過頭頂的濃蔭灑了下來。

    我握住梅芮的缰繩不放,坐在陽光之中稍事休憩。

    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我會站起身來,找準太陽的右邊踏實前進;這條路将帶我們一路向北,而且毫無疑問能帶我們找到巴黎大路,毫無疑問他們會在那兒找我。

    我太累了,陽光又是這麼暖和,我靠在一棵樹幹上合上了眼,沒過幾分鐘就睡着了。

     騎士将馬留給同伴,循着她的蹤迹徒步穿過森林,手中舉着燃燒的火把,口中一遍又一遍呼喚她的名字。

    夜晚的森林令人毛骨悚然:一次他瞥見一雙發光的黑色眼睛,不禁咒罵着後退,然後看見一頭鹿扭過自己淺色的屁股溜進陰影之中。

    月亮升起,他覺得沒有火把反而看得更清楚,就在地上厚厚的樹葉腐土上熄滅火焰繼續前行,在晦暗的銀光中竭力睜大雙眼。

    樹叢在他面前時隐時現,在夜色中顯得更加黑暗,離開了明黃的火光,他不願大聲呼喚她的名字,而是默默前行,時時尋找她的蹤迹。

    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自己沒有教好她如何騎行,沒有訓練好那匹馬,沒有告訴她此情此境之下應該怎麼做,沒有預見到這樣的事情會發生:他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辜負了她。

     這念頭對他來說是如此可怕,因為他曾默默發誓要服侍和守護她至死方休,他停下腳步,把手撐在樹幹上穩住自己,羞愧萬分地垂下了頭。

    她是他的女主人,他是她的騎士,可是連這最初的試煉都失敗了;現在她正迷失于這片黑暗中的某處,而他卻找不到她。

     他擡起頭,看到了什麼,不由得又是眨眼,又是用手去揉,因為他看見了,毫無疑問,忽明忽暗的白光,來自魔法,來自幻想,在光芒中心閃爍不定的是一匹小小的白馬,它孤身站在森林之中。

    當它轉過頭來時,他看見了它的側影,看見了那屬于獨角獸的銀色犄角。

    這匹白獸用黑色的雙眼凝視着他,接着慢慢走開,往身後瞥了一眼,步子慢到足以讓他跟上。

    他在恍惚之中邁步緊跟其後,跟随搖曳的銀光的指引前進,看見地面枯葉上的小小的蹄印,伴着白色的火焰閃閃發光,在他走過後又漸漸消失不見。

     他有一種感覺,知道自己不能試圖抓住這獨角獸;他記得所有有關獨角獸的傳說都警告人們,如果靠得太近,會遭到反擊和傷害。

    世間隻有一種人能夠抓住獨角獸,他從小到大讀過的這類故事根本數也數不清。

     那頭纖細的動物拐進一邊,他們走到了一片空地中,能聽見水花飛濺的聲音。

    他發出一聲驚叫,咬到了自己的舌頭,因為他看到了她,沉睡如甯芙[5]仙女,好像在這片密林中出生成長,像一片栖息于樹底的花叢。

    綠色的天鵝絨裙擺鋪展開來,褐色的軟帽像墊在她金發之下的枕頭,甯靜的睡顔仿如初綻之花。

    他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他凝視的時候,那匹獨角獸走上前躺到她身旁,将自己纖長的頭顱和銀光閃閃的犄角輕輕擱在這位睡美人的膝上,與傳說故事中所描述的一模一樣。

     腳步聲驚醒了我。

    我馬上就想起自己在森林裡迷了路,身陷危險之中,卻愚蠢地睡了過去。

    我在驚慌和茫然中睜眼,跳起身,将頭擱在我身邊睡着的梅芮也豎起耳朵四處打量。

    我們看見一個人影立在幻變的微光之中。

    “誰在那邊?”我問道,手緊攥着馬鞭,“小心點!我有劍!” “是我,伍德維爾。

    ”那人邊說邊走上前來,好讓我看清他。

    他面色蒼白,好像和我一樣驚恐,“你沒事嗎,我的夫人?” “天啊,天啊,伍德維爾!真高興能見到你!”我沖上前,伸出雙手,他跪下來抓住我的手,滿懷激情地吻着。

     “我的夫人。

    ”他悄聲說,“我的夫人。

    感謝上帝讓你平安無事被我找到!你沒受傷吧?” “沒有,沒有,我隻是在休息,我睡着了。

    我走了太久,想找回原來的路,可是我太蠢了——我坐下然後睡着了……” 他已經站都站不穩了:“也不是很遠,我整晚都在找你,不過不是很遠。

    ” “現在很晚了嗎?” “頂多十一點吧。

    我們都在找你,公爵擔心得要瘋了。

    我試着追尋你的蹤迹……可是如果不是因為……” “公爵大人安全無事嗎?當時是不是有埋伏?” 他搖搖頭:“是一個蠢農民推倒一棵樹,連帶着另一棵倒到了路中間。

    沒人受傷,隻是咱們運氣太背才正好挑那時候經過。

    我們唯一擔心的就是你。

    你摔下馬了嗎?” “沒有,她馱着我逃跑,不過沒有把我甩下來。

    她是一匹好馬,逃跑也不過是因為害怕罷了,等到不怕的時候就停下沒跑了。

    ” 他遲疑地說:“是她指引我找到你的。

    真是個奇迹。

    我看見她站在樹林之中,然後她就帶我找到了你。

    ” 我擡起系在自己手腕上的缰繩:“我沒有讓她離開啊。

    ” “你把她拴住了?” 他凝望這片小小的空地,望向水面的銀白月光,望向林中幽冥的黑暗,好像在尋找什麼。

     “是啊,當然了。

    不過我照你展示過的那樣,拆了她的馬鞍。

    ” 他斷然說:“我那時看見她了。

    她在林中漫步。

    ” “她一直都在這兒啊,我握着她的缰繩呢。

    ” 他搖搖腦袋,似乎想要一掃心中困惑:“做得很好。

    我要給她裝上馬鞍,帶你回去。

    ”他拾起那做工精美的馬鞍套到梅芮背上,拴緊系帶,把我舉到馬上。

    那一刻他猶豫了,他的手摟在我的腰上。

    就好像是我們的身體自發地貼近對方,幾乎不受意志所束縛;我的頭垂在他的肩上,他的手環在我的腰間。

    就好像我們被拉向彼此,仿如公爵的圖書館中那些系在弦上的天體。

    漸漸地,我發現自己心中充滿一種從未曾有過的感情,發現這是一種渴求。

    我擡起頭看着他,他的雙眼更加深沉,也正凝視着我。

    他的手很溫暖,臉上的表情幾近迷惑,因為他感覺到了我心中悸動的欲求。

    我們就像這樣一起站着,站了很久。

    最後,他默默地将我擡到馬鞍上,整好我的衣裙,戴正我的帽子,然後帶領梅芮穿過樹林走向大路。

     [1]貝德福德公爵于1422至1432年在法國諾曼底統治期間贊助修建了卡昂大學。

     [2]亦有水銀及希臘神使赫爾墨斯之意。

     [3]生命之水。

     [4]梅芮的英文為Merry,有快樂之意。

     [5]希臘神話中的水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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