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3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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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 我的丈夫斯坦利閣下如今已是深受理查德公爵信任的顧問,一如他曾經深受愛德華國王的信任。

    這是理所當然的:他為國王效力,而理查德在年幼的愛德華加冕之前擔任護國公。

    之後理查德必須放棄一切,包括王位與權力,而那個男孩将作為英格蘭的國王執掌大權。

    我們不妨看看,讓這個裡弗斯家的孩子當上全世界最強大國家的國王以後,究竟有誰能在他的統治下幸存。

    他受制于他的母親:一位隐藏在暗處,毫無信仰的女巫。

    幾乎不會有人信任這個孩子,更沒有人會信任他的母親。

     但話說回來,約克家的子嗣怎麼可能放棄權力?約克家的哪個人會乖乖讓出王位呢?理查德怎麼會把王冠和權杖交給憎惡他的那個女人的兒子呢?但無論有多少疑問,我們都得為加冕禮訂做禮袍,他們也在王室的威斯敏斯特修道院為王家隊列建造走道——躲藏在修道院旁的地下室裡、如今已經守寡的伊麗莎白王後,此時肯定能聽到頭頂上傳來的錘子和鋸子的聲音。

    樞密院按照正規程序去見她,要求她把九歲的兒子理查德送去倫敦塔,和他十二歲大的哥哥一起。

    她無權拒絕,而且她除了憎恨理查德公爵之外沒有别的理由,所以必須讓步。

    現在,兩位王室子嗣都待在倫敦塔的王家套間裡,等待加冕禮的開始。

     加冕禮的服裝由我負責,我與女服裝管理員和她的女仆見了面,看看什麼樣的服飾适合守寡的伊麗莎白王後、公主們,以及宮中的其他女士們。

    我們必須以王後願意走出避難所參加加冕禮,并且希望像以往那樣衣着華貴為前提,準備好這些禮裙。

    我們監督着女仆們為王後的皮草拉絨,看着女裁縫縫上珍珠母紐扣,這時服裝女管理員告訴我說,格洛斯特公爵夫人、理查德之妻安妮·内維爾尚未訂好禮裙。

     “肯定是哪個仆人疏漏了,”我說,“她住在謝裡夫哈頓[1]那樣的地方,不可能弄到加冕禮上穿的衣服。

    而且不可能現在重新訂做衣服,那樣的話肯定會趕不及。

    ” 她聳了聳肩,抽出一件天鵝絨鬥篷,揭開上面的亞麻罩布,鋪開來給我看。

    “我不知道。

    但我沒有收到她訂制禮服的命令,該怎麼做?” “按她的尺碼給她準備一件吧。

    ”我仿佛不感興趣地說着,轉移了話題。

     我趕回家中,找到了我的丈夫。

    他正在忙着撰寫召集文書,讓英格蘭的每位郡治安官前來倫敦參加年輕國王的加冕禮。

    “我很忙。

    有什麼事?”看到我推開門,他粗暴地問道。

     “安妮·内維爾沒有為加冕禮訂制禮服。

    你覺得是為什麼?” 他的思路和我一樣敏捷。

    他放下筆,示意我走進房間。

    我在身後關起門,不禁有些興奮,就像是要和他進行密謀似的。

    “她不是那種特立獨行的人。

    一定是她丈夫吩咐她不要去,”他說,“可他為何這麼做?” 我沒有搭腔。

    我知道他很快就會想出答案。

     “她沒有長裙,所以無法出席加冕禮。

    肯定是他讓她不要去,因為他很肯定不會有什麼加冕禮,”他輕聲說,“還有這些——”他指着那一堆堆紙,“——這些隻是為了讓我們無暇分身,讓我們以為真的會有什麼加冕禮。

    ” “也許他警告她不要出席加冕禮,是因為他覺得倫敦也許會發生暴亂。

    也許他希望她安全地待在家裡。

    ” “誰會暴亂?人們都希望約克王子加冕為王。

    隻有一個人會阻止他成為國王,隻有他能從中獲益。

    ” “格洛斯特公爵理查德本人?” 我丈夫點點頭。

    “知道了這樣重要的消息,我們又能做些什麼?我們該怎樣加以利用?” “我會告訴王後,”我堅決地說,“如果她打算召集人馬,最好現在就開始。

    她最好讓她的兒子們擺脫理查德的控制。

    如果我能說服約克王後與攝政王開戰,蘭開斯特家族的機會就到來了。

    ” “告訴她,白金漢公爵或許可以籠絡。

    ”我朝門那邊走到一半的時候,他輕聲說道。

    我立刻停下腳步。

    “斯塔福德?”我難以置信地重複道。

    那是我第二任丈夫的侄子——繼承了去世祖父的頭銜,又被迫與王後妹妹結婚的那個男孩。

    自從被迫成為裡弗斯家的成員之後,他便對這個家族充滿了憎惡,甚至無法忍受。

    于是他率先支持理查德,站在他那一邊。

    當理查德關押安東尼·裡弗斯的時候,他就在他身邊。

    我知道他樂于羞辱那個強行與他沾親帶故的家夥。

    “可亨利·斯塔福德無法忍受王後。

    他恨她,也恨她的妹妹,他的妻子凱瑟琳。

    這些我很清楚。

    我還記得他們逼他結婚那時的情景。

    他不可能幫助他們對抗理查德。

    ” “他有他自己的野心,”我的丈夫陰郁地說,“他也擁有王室血統。

    他會覺得既然有人能從愛德華王子手裡奪走王位,也就能從理查德手中再奪走一次。

    他會與王後并肩作戰,假裝保護她的兒子,等勝利之後再自己坐上王位。

    ” 我思緒飛轉。

    斯塔福德家族——除了我軟弱謙遜的丈夫亨利之外——向來以驕傲聞名。

    斯塔福德當初是出于對裡弗斯家的怨恨而支持理查德:如今他也許真的會想用自己的繼承權賭上一把。

    “如果您同意的話,我會将這些話告訴王後,”我說,“但我覺得他非常不可信。

    如果她把他當做盟友,那她就真的是個傻瓜。

    ” 我丈夫笑了,他的樣子不像人們所說的狐狸,倒像是一頭狼。

    “她可沒有那麼多朋友可供選擇,”他說,“我覺得她肯定會樂于接受。

    ” 一周後的拂曉時分,我丈夫用力敲打我卧室的門,然後走了進來,我的女傭尖叫着跳下床。

    “你出去吧。

    ”他粗魯地命令她,于是她匆匆離開房間,而我從床上坐起身子,拉過長袍披在身上。

     “發生什麼事了?”我首先想到的是我的兒子生了病,然後我看到斯坦利臉色慘白得如同鬼魅,雙手也在顫抖,“你怎麼了?” “我做了個夢。

    ”他重重地坐在我的床邊,“上帝啊,我做了那樣的夢。

    瑪格麗特,你根本不知道……” “你是說預言之夢?” “我怎麼知道?那情景如同置身地獄。

    ” “你做了什麼夢?” “夢裡,我在一個黑暗寒冷、到處是岩石的地方,像是荒郊野外,我說不清是在哪兒。

    我四下打量,但身邊空無一人,隻有我形隻影單,沒有親人和朋友、沒有随從,甚至也沒有我的旗幟,什麼都沒有。

    就隻有我孤零零的一個,身邊沒有兒子、沒有兄弟——甚至也沒有你。

    ” 我等他繼續說下去。

    床随着他的顫抖而不停晃動。

    “一頭怪獸向我靠近,”他的聲音很低很低,“那是個非常非常可怕的東西,就這樣向我靠近,它張大嘴巴想要把我吞下,它的呼吸仿佛地獄般惡臭,紅紅的眼睛充滿貪婪,那頭怪物左顧右盼地穿過鄉間,向我走來。

    ” “什麼樣的怪物?一條大蛇?” “一頭野豬,”他輕聲說,“一頭獠牙和鼻孔上沾滿鮮血的野豬,嘴邊帶着白沫,它低着頭,嗅着我的氣味,”他顫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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