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1年複活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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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早上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個風雪交加,寂靜而怪異的白色世界。

    天氣異常寒冷。

    暴風雪從黎明開始刮起,雪花繞着旗幟飛舞了整整一個白天。

    蘭開斯特家的軍隊占據了陶頓村[1]附近的狹長山脊的高處,位于有利地形,俯瞰着下方的山谷,約克軍則依靠飄揚的雪花隐匿行蹤。

    天氣太過潮濕,無法點燃大炮的引信,漫天飛雪模糊了蘭開斯特弓箭手的視線,打濕了他們的弓弦。

    他們向着山下盲目地拉弓射箭,但時常會有一輪還擊的箭矢飛來:借着天空的光亮,約克的弓箭手能夠清楚地看到目标的輪廓。

     上帝就像是刻意安排了聖枝主日[2]的天氣,确保這次戰鬥是一場接近戰,也是這場戰役的所有戰鬥之中最為殘酷的,而人們将那座戰場稱之為血腥草甸。

    指揮官還未下令沖鋒,蘭開斯特家的士兵就成排地倒在箭雨之下。

    他們丢下毫無用處的弓,拔出劍、斧和刀,在雷鳴般的腳步聲中沖下山坡,與那位即将封王的十八歲少年率領的軍隊交鋒,而後者則努力在對方聲勢駭人的沖鋒面前穩住軍心。

     他們大喊着“約克!”以及“沃裡克!沃裡克!”同時沖向前去,兩軍一時間相持不下。

    在漫長的兩個小時裡,混着雪的血水在他們腳下流淌,膠着的雙方就像研磨着岩石地面的犁。

    亨利·斯塔福德打馬下山,沖入戰鬥最為激烈的地方,腿上随之而來一陣刺痛,接着坐騎搖晃了幾下,軟癱下去。

    他縱身跳下,卻發現自己落到了一個垂死的人身上,那人雙目圓睜,血淋淋的嘴翕動着呼救。

    斯塔福德奮力退開,俯身避開戰斧的揮砍,起身拔出了自己的劍。

     馬上比武的經驗完全不足以讓他應對戰場的殘酷。

    他們對抗着自己的親族,雪花令他們盲目,殺意令他們瘋狂,強者揮舞着利器和鈍器,踢打和踐踏着倒地的敵人,而弱者奮力奔逃,沉重的铠甲令他們步履蹒跚,跌倒在地,時有身穿鍊甲的騎手從後追來,揮舞着釘頭錘,準備砸碎他們的腦袋。

     整整一天,在羽毛般的雪花的包圍之中,兩軍你來我往,互不相讓,他們看不到勝利的希望,仿佛受困于一場充斥着無名之火的夢魇裡。

    每當有人倒下,另一個人就會趁機踩着他的身體,揮出緻命的一擊。

    一直到天色開始變暗,在春雪籠罩的這片怪異的雪白暮色之中,蘭開斯特家最前排的士兵開始後退。

    最先撤退的士兵們遭到了追擊,于是他們再度後退,直到戰陣兩翼的恐懼蓋過了憤怒,戰線開始崩潰。

     讓他們安慰的是約克軍的士兵也離開戰線,開始後撤。

    斯塔福德感覺到戰事告一段落,于是拄着劍休息了片刻,張望四周。

     他能看到蘭開斯特的前排部隊開始分散,如同一群早早歸家的閑漢。

    “嗨!”他大喊出聲,“站住。

    為了斯塔福德站住!為了國王站住!”可他們反而頭也不回地加快了腳步。

     “我的馬!”他大喊道。

    他知道自己必須追上去,在他們真正開始逃亡之前阻止他們。

    他将髒兮兮的劍插入劍鞘,跌跌撞撞地跑向自己的馬兒,在半途中,他看向自己的右方,随即在驚恐中停下了腳步。

     約克軍并沒有後撤喘息,而是在脫離戰線之後立刻奔向自己的坐騎,那些原本徒步與蘭開斯特軍拼殺的士兵,如今都騎上了馬匹,追擊而來,他們揮舞着釘頭錘,拔出闊劍,長槍舉到喉嚨的高度。

    斯塔福德躍過一匹垂死的馬兒,随後臉朝下地撲倒在地,與此同時,一把釘頭錘掠過了他的腦袋原本所在的位置。

    他聽到一聲驚恐的咕哝聲,卻發現那是自己的聲音。

    他聽到雷鳴般的馬蹄聲,有個騎手在他身後沖鋒而來,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就像吓壞了的蝸牛那樣縮了起來。

    那個騎手縱馬躍過他的身體,斯塔福德看到馬蹄在他的臉旁落下,感受着疾奔的坐騎帶起的風,飛濺的泥巴和積雪讓他縮起身子,毫無自尊地摟住垂死的馬兒。

     等到第一隊騎手的馬蹄聲漸漸遠去,他才小心翼翼地擡起頭來。

    這些約克家的騎士就像獵手,追趕着那些朝考克河上的橋——那是他們唯一的逃生之路——逃去的蘭開斯特家士兵,就像追趕着一群野鹿。

    約克家的步兵們一面為騎手們歡呼,一面快步跟在他們身邊,搶在敵人到達橋頭之前擋住他們的去路。

    轉眼間,考克橋就充斥着掙紮搏鬥的人們,蘭開斯特軍拼命想要過橋逃亡,約克軍則拖延着他們的腳步,或者在對方跨過死難戰友的屍體時從背後下手。

    在争鬥的士兵和奮力前進的馬匹腳下,橋身嘎吱作響,人們不得不越過護欄,跳進冰冷的河水,或是将其他人踐踏在腳下。

    疾馳而來的騎士們揮舞着巨大的雙刃劍,仿佛手持着鐮刀,戰馬從後方趕來,釘着蹄鐵的巨大馬掌踩在人們的頭上,于是有幾十個人吓得徑直跳進了河裡。

    有些人在河水中掙紮翻騰,對抗着铠甲的重量,另外一些人抓住對方的腦袋和肩膀,使彼此都沉入冰冷而鮮紅的河水之中。

     斯塔福德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驚恐不已。

    “後退!重組隊形!”他大喊道,但他很清楚,沒有人會聽他的話。

    接着,在戰場的喧嚣中,他聽到了橋梁顫抖和呻吟的聲音。

     “離開橋面!離開橋面!”斯塔福德奮力分開這片混亂,跑向河堤,向着那些士兵狂呼,他們仍然揮舞着武器,卻能感受到腳下的橋梁因為超負荷而劇烈搖晃。

    人們大聲示警,卻沒有停止争鬥。

    他們都以為能擊倒對方,然後抽身離開,就在這時,橋梁的護欄向外倒下,木頭支架開始碎裂,整座橋梁傾塌下來,将雙方的士兵、馬匹和屍首一同甩入河中。

     “注意橋梁!”斯塔福德在河堤上大喊,這時他逐漸明白,蘭開斯特家的慘敗已成定局,“注意橋梁!”他的聲音輕了不少。

     有那麼一會兒,雪花在他身旁飄落,在奔流的河水中,時而有士兵浮出頭求救,随即被沉重的铠甲拖下水面。

    周圍的一切都顯得異常寂靜,他仿佛是世界上唯一活着的人。

    他張望四處,卻看不到另一個站着的人。

    有些人抓住殘留的木頭,卻仍舊劈砍着敵人的手;有些人眼看就要溺死,或是被這片鮮血浸染的洪水卷走;在戰場上,飄落的雪花緩緩地淹沒了倒卧在地的人們。

     斯塔福德站在冰冷的空氣中,雪花落上他滿是汗水的臉龐,他像孩子那樣伸出舌頭,感受着點點雪花在他溫暖的舌間融化。

    在這片蒼茫之中,有一個男人緩步走着,仿佛一個幽靈。

    斯塔福德疲憊地轉過身,拔出劍來,做好再次搏鬥的準備。

    他不覺得自己有力氣舉起他沉重的佩劍,但他知道,自己必須找到勇氣,殺死自己的另一位同胞。

     “冷靜,”來人有氣無力地說道,“冷靜,朋友。

    已經結束了。

    ” “誰赢了?”斯塔福德問道。

    在他們身邊的河裡,一具具屍體順着河水漂流而下。

    在他們身旁的戰場上,到處都有人掙紮着站起,或是爬向自己的隊伍。

    但大部分人再也無法動彈了。

     “誰在乎?”那人答道,“我隻知道我失去了所有的部下。

    ” “你受傷了?”斯塔福德看着那個步履蹒跚的人,問道。

     那人将手從腋下抽出。

    鮮血立刻噴濺了一地。

    他腋下的铠甲開口處被人狠狠地刺了一劍。

    “我想,我就要死了。

    ”他輕聲說,斯塔福德這才看到,那人的臉色和他雙肩上的積雪同樣慘白。

     “好了,”他說,“來吧。

    我的馬就在附近。

    我們一起去陶頓;我們去給你包紮傷口。

    ”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那兒。

    ” “來吧,”斯塔福德催促道,“讓我們活着離開這兒。

    ”在他看來,這突然成了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他要讓這個人和他一起,在這場大屠殺中幸存下來。

     那個人靠在他身上,他們就這樣并肩朝山上走去,那兒是蘭開斯特家的軍隊所在。

    那個陌生人的腳步突然遲疑起來,他緊按住傷口,上氣不接下氣地笑了笑。

     “怎麼了?來吧。

    你可以的!到底怎麼了?” “我們要上山?你的馬在山上?” “是啊,當然。

    ” “你是蘭開斯特那邊的人?” 他的體重讓斯塔福德步履蹒跚。

    “難道你不是?” “我是約克家的人。

    你是我的敵人。

    ” 像兄弟那樣依偎的兩人對視了好一會兒,不約而同大笑起來。

     “我怎麼會知道?”那人說,“上帝啊,我的難友竟然身處對立陣營。

    我還以為你是約克家的人,可誰又能想得到呢?” 斯塔福德搖搖頭。

    “隻有上帝知道我是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或者我該做什麼,”他說,“而且上帝知道,這樣的戰鬥根本不是解決之道。

    ” “你之前沒打過仗嗎?” “從來沒有,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以後也不會有。

    ” “你應該到愛德華國王面前去,向他投降。

    ”那個陌生人說。

     “愛德華國王,”斯塔福德重複道,“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把那個約克家的男孩叫做國王。

    ” “他就是新的國王,”那人用肯定的口氣說道,“我會請求他寬恕你,并且放你回家。

    他會很仁慈,但如果你把我帶到你的王後和王子身邊,我肯定無法繼續幸存。

    她會殺死手無寸鐵的俘虜——我們當然不會。

    她的兒子更恐怖。

    ” “那就走吧。

    ”斯塔福德說,他們兩人加入了那些等着向新國王乞求寬恕的蘭開斯特士兵的隊伍,準備發誓永遠不會再拿起武器與他對抗。

    前方的隊伍裡有斯塔福德熟知的蘭開斯特家的成員,包括裡弗斯領主和他的兒子安東尼,他們低垂着頭,因落敗的羞恥而默不作聲。

    斯塔福德在等待時擦拭了自己的佩劍,做好交出武器的準備。

    雪還在下着,他腿上的傷随着他緩緩走向山脊高處而抽動不止,在那裡,王家旗幟的旗杆空空蕩蕩,蘭開斯特家的旗手們屍橫四處,而約克家的男孩卻昂首伫立。

     我的丈夫并沒有作為英雄而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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