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死谷二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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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碧光慘慘的字迹,更令人觸目驚心。

     但田秀鈴早已将—切事俱都置之度外,暗中一咬銀牙,大步走去。

     摘下鑰匙,開了銅鎖,費了許多氣力,方将那粗重的鐵鍊取下,鐵鍊相碰,叮當作響。

     這種鐵鍊響動之聲一起,門内的鐵鐐悲歎及腳步之聲,便一齊停住。

     田秀鈴倒抽一口涼氣,伸手去扳鐵門,那鐵門自她想來必十分沉重。

     哪知她伸手輕輕一拉,鐵門便已大開,似有鬼卒在一旁暗助一般。

     她又不覺吃了一驚,踉跄倒退兩步,方自駐足凝目望去。

     隻見門内燈光,較門外尤暗,陰森森的,哪裡瞧得見有半條人影。

     她壯起膽子,幹咳一聲,沉聲道:“裡面可有人嗎?請出來相見。

    ” 她一連問了三次,門中仍是寂無回應。

     此時此刻,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當下雙掌護胸,一步步向門裡走了過去! 其實她此刻哪有防身自保的力氣,門内若是有人偷襲,一掌便可将她立斃當地。

     但她一直走入門裡,四下并無異兆。

     燈光之下,但見她身上皮衣,早巳狼藉不堪,且已完全冰凍,哪有絲毫溫暖之意,她頭上所戴護身皮帽,也已歪落一邊,露出那零亂之長發,憔悴之面容,但直至此刻,四下還見不到一條人影。

     忽然間,她隻聽身後叮地一聲輕響,大驚之下,霍然轉身。

     隻見一條鬼魅般的人影,亂發披散,遮住了大半面目,滿身鐐铐纏繞,正作勢要向她撲來,但身形一動,鐐铐便已出聲.是以田秀鈴立刻發覺。

     她雖未被傷,但瞧這人影如此模樣,當真有如惡鬼噬人一般,也不禁驚的呆了,隻覺雙膝發軟,竟不能動彈。

     那惡鬼般的人影.兩道惡鬼般的眼神,也在瞬也不瞬地瞧着她.身形有如泥塑般未見動彈。

     田秀鈴定了定神,顫聲道:“你……你究竟是人是鬼,這裡究竟是何處?” 那人影又自木立良久,方自緩緩道:“你看我像人還是像鬼?你看這裡可像是人間嗎?” 田秀鈴心頭一凜,隻覺這語聲之尖厲枯燥,當真有如狼嚎鬼哭一般,腳步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大聲道:“此地若非人間,莫非是鬼域不成?” 那人影嘿嘿怪笑道:“是了,這裡正是森羅鬼域,我也有許久未食活人的心肝了,不想你竟送上門來,正好讓我大嚼一頓。

    ” 慘厲的笑聲中,他竟帶着鐵鍊,移動腳步,一步步向田秀鈴逼了過去。

     田秀鈴雖說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此刻見了這似人似鬼的怪物,仍不覺心驚膽戰,顫聲呼道:“你……你敢?” 腳步一錯,便待沖出門去。

     但是她行動早已不便,而那惡鬼般之人影,雖然滿身鐐铐,腳步也比她靈便的多,橫身一躍,便擋住了她的去路,張開雙臂,嘿嘿獰笑道:“你到了這裡,還想走的了嗎?” 田秀鈴驚怒之下,奮起一拳,向他當胸直擊過去,但她一手招式雖也後藏變化,怎奈氣力卻已大是不濟,哪裡還能傷人。

     那鬼怪般人影見她一拳擊來.雙手一橫鐵鍊,迎了上去。

     田秀鈴摸不清他來路,此時此刻,怎敢與他硬拆硬接,縮肘收拳,連發三招。

     那怪人嘿嘿一笑,輕描淡寫,便解了她三招,竟似也已預知她拳路之精華。

     田秀鈴呆了一呆,大驚退後三步,暗暗忖道:“無論如何,我隻要令他身子一側,便可沖出門去。

    ” 她實不敢想象自己若是落在這非人非鬼的怪物手裡的情況,是以求生之念大起,當下奮起僅餘之氣力,左拳右掌,猛撲上去,忽地攻出七招。

     這七招正是南宮世家不傳之秘,招式奇詭,變化無方。

     田秀鈴縱然已是強弩之末,但拼命使出這七招來,仍然頗見威力! 哪知怪人卻獰笑道:“人世間的武功,豈能打鬼!” 手掌微揚,鐵鍊叮當作響聲中,又輕輕易易,化解了這七招,招招俱是在田秀鈴一招還未發出之前,便已先封住了她的去路。

     田秀鈴大駭忖道:“他……他莫非真的是鬼,否則怎會識得我的招式?” 當下心頭一寒,奮力向那怪人身旁竄了過去,隻望能僥幸沖過。

     哪知她身子還未到,那顆亂發披散的頭顱,已獰笑着擋在她面前。

     她驚呼一聲.跌倒在地,腰、腿、肘、腕,一齊使出了全身氣力,向後滾出數尺,踉跄着爬了起來,擡頭向前望去。

     那鬼魅般的怪人,已拖曳着鐐铐,搖搖擺擺地向她走了過來,喉間不斷發出惡獸般的獰笑之聲。

     他每走一步,田秀鈴便後退一步.雖在如此嚴寒之中,但她已是大汗淋漓。

     忽然間,她身子一撞,後面已是石壁.退無可退。

     那怪物獰笑不絕.越逼越近,雙臂斜舉,十指箕張,餓鬼般撲了下來! 田秀鈴再也忍不住,終于嘶聲驚呼起來。

     尖銳的呼聲,劃破四下寒霧,與那鬼魔般的獰笑之聲,混合成令人悚栗的聲調。

     她隻覺雙膝發軟,力竭聲嘶,竟撲地跪倒。

     那鬼魅般的怪人腕間鐵鍊一陣顫動,冰冷的手指,緩緩觸及了田秀鈴的咽喉。

     田秀鈴隻覺喉間如被毒蛇噬了般再也透不過氣來,暗道一聲罷了,閉目等死。

     哪知鬼魅般怪人竟突然縮回手掌.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之中,充滿得意之情,似是突然做了什麼得意之事—般.鐵鍊鐐铐,也不覺叮當作響。

     田秀鈴緊閉雙目,忍住不去瞧他。

     隻聽這怪人狂笑道:“田秀鈴,你為何不敢張開眼來?” 田秀鈴這一驚非同小可.瞠目驚呼道:“你……你怎會知道我的名字?” 那怪人哈哈笑道:“我怎會不知道你的名字?” 田秀鈴顫聲道:“你……你究竟是誰?” 那怪人道:“你不認得我嗎?想一想,我便是那葬身絕崖的冤魂……” 田秀鈴又不禁打了個寒噤,目光直視他,鬼火般的燈光下,隻見他被亂發掩去大半的面容.滿是血污,森森白齒,也有幾粒碎斷,但……但他那雙光芒閃動的眼睛,仔細瞧去,卻似曾相識。

     隻聽那怪人獰笑着又道:“再往前想一想……想一想……我便是你從小最恨的人……” 田秀鈴隻覺得身子一震,突然嘶聲驚呼道:“你是……你是南宮……” 那怪人仰天狂笑道:“不錯,我就是他,哈哈……想不到吧,今日你竟會跪在我面前,多年來的冤氣,今日我算出了一些。

    ” 田秀鈴聽得他這番狂笑之言,心頭不知是驚是喜是怒,面前這就是她一心想要尋出下落的人,但她卻再也想不到會在這裡見着。

     瞧他此刻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像是昔日潇灑從容的南宮公子,想見他這些日子來所受的苦痛,必非人所能受。

     一念至此,她心頭又不禁泛起憐憫之意,黯然長歎一聲,垂淚道:“你……你怎會未死……又怎會被人困在這裡?” 那怪人霍然頓住笑聲,目光又變得滿含悲憤怨毒之意,嘶聲道:“我多年苦心布置,步步為營,隻因我早已知道……” 說到這裡,鐵門外已閃入一條人影,身子飄飄,大袖微拂,一陣香氣,随袖而出。

     田秀鈴眼角方自瞥見這條人影,鼻端已飄入一陣香氣,驚呼道:“快回頭,有人……” 話聲未了,又是頭暈目眩,話不成聲,身子搖搖而倒。

     她實未想到世上竟有發作如此迅快之毒物,朦胧飄忽之間.隻聽一聲怪笑,又一聲厲喝,道:“好惡的人,你既将她放入,為何……” 但這時田秀鈴已覺眼前一片漆黑,什麼話都再也無法聽到了。

     直到田秀鈴再度醒來之時,情況卻已與暈前迥然而異,暈迷中她隻覺一種燥熱之感,布達四肢軀體,竟是難以忍耐,呻吟一聲,方自微微張開雙目。

     轉目望處,但見青天在上,白雲悠悠,一對早春候鳥,展翼飛于白雲之下,吱呀淺唱。

    四面新抽淺綠,林木已将成蔭.地上青草茸茸,廣被百丈,望之有如精工所織之毛氈一般。

     這時,旭日方自林梢升起,一線陽光,燦爛如金,将四下景物映得光彩輝煌。

     加以鳥語花香,薰風拂面,更似人間天上。

     田秀鈴一目望過,但覺心頭一驚,掙紮着爬了起來。

     隻見自己身上,穿着仍是那一襲厚重的皮衣,觸手摸處,滿頭汗珠淋漓,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暗道:莫非這是我眼花了嗎? 但一切景物,卻又是如此真實。

     田秀鈴定了定神,回想暈倒前的情景,當真是人如鬼魅,地如鬼宮,便是九幽地獄,也無那般陰森酷寒,她至今想起,心頭仍不禁為之一陣悚粟。

     而此刻,青天白雲,淺草如茵,她也不知道自身是隔世再生,還是猶在夢境。

     她再也想不出自己怎會到了這裡,忍不住暗暗忖道:“在那死谷中所發生的一切,莫非隻是一場噩夢不成?” 但隻要她一合起眼簾,那些陰森恐怖的景象,便曆曆如在目前。

     尤其那穴中滿身鐐铐之人,更難令她忘懷,那叮當作響之鐐鍊曳地聲,那可驚可怖之悲歎狂笑聲,此刻亦如仍在她耳畔。

     忽然間,一陣車馬之聲,随風傳來,車聲辚辚.馬聲長嘶,瞬息間來到近前。

     田秀鈴正想尋人問一問自己此刻究竟身在何處,是以也不躲避,倒望那馬車仍穿林而入。

     哪知車馬到了林前,便戛然而住。

     林木掩映間,隻覺那馬車金碧輝煌,甚是華麗.駕車之馬,更是長足奮鬃.神駿已極。

     田秀鈴暗奇忖道:“此地看來仍是荒郊之地,怎地突來如此豪富人家?” 一念尚未轉完,但聞車廂中一陣嬌笑輕語,車門微啟,相繼走出四個白衣女子。

     陽光之下,隻見這些女子們長裙曳地,白衣勝雪,秀發披肩,宛如烏雲,襯着四下良辰美景,宛如仙子般袅娜穿林而來。

     田秀鈴暗喜忖道:“既是富室女眷,我探路也容易的多。

    ” 但她垂顧衣衫,卻頓覺有些自慚形穢,勉強攏了攏頭發,整了整衣衫,卻仍不敢面對來人.垂首走了過去,斂衽道:“請教姑娘!” 她一句未曾說完,那些白衣少女,竟突然掩口輕笑起來。

     田秀鈴呆了一呆,擡目望去,白衣少女們竟已伏身拜倒在地上。

     田秀鈴又驚又奇,幾乎惶然失措,嗫嚅着道:“姑……姑娘們為何如此多禮?” 她方待還禮拜到,隻聽跪在前面一個颀長少女伏身輕笑道:“才隻一個月不見,夫人難道便已不認得婢子們了嗎?” 田秀鈴身子一震,大驚道:“你……你是誰?” 那颀長少女咯咯輕笑着.擡起頭來,道:“莺莺叩見夫人!” 竟是南宮世家中之内宅婢女。

     田秀鈴更是大驚,目光一轉,另三人也已擡起頭來。

     田秀鈴早已目瞪口呆,過了半響,方自失聲道:“莺莺、燕兒……你……你們怎會來到這裡?” 她做夢也未想到,自己竟會在這裡遇着南宮世家的婢女,是以方才竟未看出她們是誰? 隻聽莺莺垂首笑道:“婢婦們來到這裡,是專程來迎接夫人的。

    ” 田秀鈴自己都不知道究竟置身何處.這些南宮婢女們卻竟己知道。

     一時間,她更是驚詫.脫口道:“你們怎會知道我在這裡?” 莺莺秋波微轉,盈盈一笑.道:“夫人莫非已經忘了嗎?” 田秀鈴道:“我忘了什麼?” 莺莺笑道:“明明是夫人自己通知太夫人的,太夫人才令婢子們到此相迎。

    ” 田秀鈴失色道:“哪有此事?” 莺莺淺笑道:“若非如此,婢子們又怎會知道夫人在這裡?” 田秀鈴呆了一呆,半晌答不出話來,暗暗忖道:“是呀.若非如此我自己都不知道怎會到了這裡,她們怎會知道,難道……難道……我真的通知了她們,而自己又忘懷了……難道,我在暈迷之中,竟做出些連自己也不知道之事?” 連日來她所遭遇的一切,件件俱是如真如幻,如夢如醒,連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件是真?哪件是假?是以此刻她對自己之行為,都變得毫無把握。

     莺莺見她神情癡癡迷迷.秋波又一轉,面上突然泛起了憐憫的神情,似是在可憐她神智已有些不清,連自己所做所為都記不得了。

     田秀鈴見了她面上神情,心中更是疑懼交集。

     莺莺、燕兒相互打了個眼色,雙雙走上前來.一左一右,牽住了她衣袖。

     燕兒輕聲笑道:“夫人,請上車吧。

    太夫人還在等着呢。

    ” 田秀鈴道:“她……她老人家……” 莺莺不等她話問出來,便已接口笑道:“太夫人對夫人一直想念的很,人前人後,都誇說夫人的好處,隻……隻可惜一時受了壞人蒙騙,但隻要夫人回去,唉,莫說太夫人歡喜,就是婢子們,也都高興的,所以太夫人一說,婢子們就急着趕來了。

    ” 田秀鈴隻覺心頭一陣熱血上湧,喉頭哽咽,熱淚盈眶喃喃道:“我猜的果真不錯,世上之人.果然隻有祖婆是真正對我好的……隻有祖婆……再無别人……” 說着,淚珠不覺滾下面頰。

     莺莺、燕兒又自悄然換了個眼色,燕兒賠笑道:“這就對了,夫人的聰明,究竟非别人能及,常言說的好,間不疏親,十指連心.别人再好,也是外人,怎比得嫡親的骨肉,胳膊肘還有往外擰的嗎,不看别的,單看太夫人自從夫人走了後,那份悲傷之情,唉……” 她揉了揉眼睛,眼眶似也紅了。

     這一番話顯然已将田秀鈴說的更是激動,雖在陽光之中,但她那被厚重皮衣緊裹着的窈窕嬌軀,仍不禁輕輕顫抖了起來。

     莺莺眼波一轉.輕輕推了推燕兒,笑罵道:“死丫頭,還在嚼什麼舌頭根子,趕緊将夫人扶上車吧,莫要讓太夫人等得着急。

    ” 田秀鈴心頭再無疑慮,已決心要回到她祖婆的身側。

     她隻覺世界雖大,隻有那裡,才是她的存身之處,隻有在那裡,她才有溫暖與尊嚴.才不緻受到别人的冷漠與輕賤…… 她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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