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死谷二奇

關燈
聲擡頭。

     隻見這石室形如八角,方廣也不過丈餘,陳設也甚是簡陋.迎面石榻上,盤膝坐着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身着一襲毛皮所制的寬袍,正在凝目瞧着自己。

     她見了這地穴上危岩如削,圓石如玉,朔風嚴寒,秘徑陳屍……種種氣勢,俱都奇詭雄偉,當真不愧死谷兩字,心想這地穴之下,光景必也非同尋常,再也未想到這裡僅有兩間如此簡陋的石室。

     她見任無心對谷中兩老那般傾倒恭敬,心裡對這兩位老人,更不知起了多少種幻想猜測。

     而如今見了這老人,除了目光有如明鏡,頭發略為零亂外,也與普通老人無異,并無她想象中那般奇形異感。

     一時之間.她心頭亦不知是驚奇還是失望,呆了半響,方自盈盈拜倒。

     白發老人微微皺眉.瞧了任無心一眼。

     任無心立刻沉聲道:“他老人家素來不喜多禮.快起來吧!” 田秀鈴一面長身而起,一面恭聲道:“晚輩田秀鈴拜見前輩,但求前輩……” 白發老人道:“你的來意,我已知道,但你所求之事,老夫此刻還不能明言,過兩日再說吧!” 田秀鈴擡頭道:“這……” 目光動處,突見這老人面容雖無特異之處,但神情卻出奇的冷漠。

     那正如以冰石所塑的普通老人石像一般,外貌形狀,雖與普通老人無異,但神情實質,卻大不相同! 這種極微妙而奇異的差異,使得田秀鈴頓覺一股寒意由心頭升起,說出一個但字,下面之言便無法繼續。

     白發老人道:“你既已來了,又瞧見老夫,此刻便過去外室相候,等任無心走時再帶你同行。

    ” 田秀鈴瞧着這老人,似已呆住,她每多瞧一眼,便可發覺這老人另有特異之處。

     她第一眼看時,隻覺這老人普普通通,但看到第十眼時,手足俱已冰冷。

     直到任無心在她耳側輕喚了句:“田姑娘”,她方自回過神來,向那老人拜了一禮,立即轉身而出。

     她不惜冒着千辛萬苦,要求見這老人一面,但此刻卻隻望越快離開這老人越好。

    她心頭本有千百句疑問,但見了這老人卻一句話也問不出來。

     裡外兩間石室,非但大小不一.光景也迥然不同。

     裡面那石室雖也陰森寒冷,但卻甚是光亮,室中并不見燈光,想是懸有夜明珠一類稀世珍寶。

     外間這間石室,僅賴内室餘光透入,自是凄清黯淡.更顯寒冷。

     田秀鈴粉頸低垂,走至石室中央,停住腳步,轉目四望,頓覺一種孤寂清冷之感.自心頭升起。

     方才地穴之上,寒氣雖遠較此間為重,但那時有任無心在她身側還可忍受。

    此刻她轉目四周,石室空空,地上隻有她一人的影子,那孤寂寒冷.令她再也無法忍受,木立半響,身子簌簌的抖了起來。

     她有心沖出石室,不顧而去,但那險峻的地穴,又豈是她孤身所能沖出,何況,她縱能沖出,但天涯茫茫,她又能去到何處? 她若不沖出去,這種被人冷落的痛苦,又豈是素來要強的她所能忍受。

     一時之間,她隻覺悲從中來,不能自己。

     天下雖大,竟無她容身之地,世人雖多,又有誰是她的知心?又有誰憐她,疼她,能助她一臂之力? 她暗咬銀牙,勉強忍住不令眼淚流下.但眼淚在她秀目中轉了幾轉,還是斷線珍珠般落了下來,一連串流下面頰,濕透衣襟。

     她感懷身世,不禁自憐自苦,忍不住含恨低語,道:“我那祖婆對别人雖然心腸狠毒,但卻是世上最憐我疼我的人,我卻偏偏要背叛了她,到這裡來受别人的欺負冷落,隻要她憐我疼我,我本已該心滿意足,對别人兇狠毒辣,與我又有何幹系?” 忽然間,聽到那老人沉緩的語聲,一陣陣自石門裡傳了出來,道:“這些日子,你在外所作所為,我知之雖不詳細,但想來必定有欠謹慎,看你今日竟将那女子帶來,就已可見一般,你難道不怕她是南宮世家卧底的奸細,一切做作,隻是為了要來探聽我方的機密。

    ” 接着,便聽得任無心低聲言浯,似是為田秀鈴分辯之言,但語聲模糊,聽不甚清。

     那人冷哼—聲,道:“不要說了,莫非我懂的還沒有你多嗎?” 聽到這裡,田秀鈴心中更是悲憤難言,這種被人冤屈的痛苦悲憤,端的令人難以忍受。

     石室中老人卻已不再提問此事,隻是不斷垂詢任無心在江湖中之安排布置。

     任無心恭恭敬敬,将他那一番苦心安排,俱都詳詳細細說了出來。

     田秀鈴又不禁聽得暗暗心驚。

     她雖然早已知道任無心乃是一代奇才,卻也未想到任無心的安排,竟是有如此周密,算來那南宮夫人縱然狠辣,在此即将來臨的生死存亡一戰之中,也未見能操勝算了! 隻聽任無心滔滔不絕,說了約摸兩盞茶時分,方自歎了口氣,道:“弟子此番在外,雖在各方面均有布置,甚至連那些後來極少過問江湖中事的前輩名家,也大多為弟子說動,答應出山助弟子—臂之力,但還有幾件事,弟子仍覺毫無把握,隻因這一戰關系太過重大,是以弟子絲毫不敢大意,才趕着來請教你老人家,但此刻時機已十分緊迫.弟子也不敢久留!” 那老人沉聲道:“你随我十年,我一身所學,你已學得十之八九,唯有這鎮靜兩字,你卻還要再多下幾分功夫。

    ” 任無心沒有出聲,顯見是不敢辯駁。

     那老人又道:“其實你心中所覺那幾件毫無把握之事,我早就知道,第一件,你可是摸不透南宮夫人所練究竟是何秘門神功,不知可有破法。

    ” 任無心歎道:“你老人家當真是料事如神.想那南宮夫人,數十年前之武功,便已可驚世駭俗,此番閉關修練後,弟子等怎是她敵手,尤其可怕的是,江湖中到此為止,還沒有—人知道她練的是什麼?” 老人冷笑道:“世間萬物,相生相克,隻要是人能練得出的功夫,便有人能破,這一點你大可不必在意,你隻要……” 田秀鈴正自聽得心動神移,目定口呆,突然間隻聽那老人一聲輕叱,道:“好大膽子,竟敢偷聽!” 接着.砰然一聲大震,兩邊石門,立刻緊緊關了起來,石室中變得漆黑一團,難見五指。

     田秀鈴又驚又怒,大呼道:“你自己話聲太大,又非我故意要聽的!” 但目下漆黑死寂,哪有回聲。

    這石室本已陰森黝暗,此刻更死如墳墓一般,全無半分生氣。

     田秀鈴大駭之下,摸了過去,但方才門戶之處竟已變成一片光滑平整的石壁,哪還有絲毫痕迹,更無絲毫着力之處。

     她回身再摸那邊.情況也是一樣。

    四下冰冰冷冷,俱是石質之物。

     無論是誰.在這裡也莫想度過數日,便要因饑渴寒冷而死。

     田秀鈴不禁機靈靈打了個寒噤,暗道:“他……他見我聽得機密,竟要将我殺死滅口嗎?但……但任無心總不忍見我活活困死在這裡……” 心念一轉,又不禁忖道:“但任無心又何嘗對我有一分半分情意.他除了一心要殲滅南宮世家之外,什麼事也未放在心上,他有時對我雖也不壞,但那……那也不過是為了要利用我而已,何況,他對那老人家那般恭敬畏懼.又怎敢抗命救我?” 她心中忽而悲苦,忽而憤怒,忽而痛責自己,又忽而大罵任無心。

     但她心中還是存有萬一的希望,隻望任無心能瞧她曾經救他一命的份上,也救她一次。

     那麼,便可證明任無心還對她有一絲情意,那麼,縱要她真的去死,她也死得心甘情願了。

     黑暗中,她不斷折磨自己,饑渴、愛恨、寒冷、寂寞,各種痛苦,有如千萬條毒蛇一般,時時刻刻.不斷在啃噬着她的心身。

     也不知過了多久,田秀鈴暗中推算時日,約過了四五日光景,這四五日時光的痛苦折磨,如非她心中還抱有萬一之希望,實是難以忍受。

     但此刻她暗中忖道:“任無心若有救我之意,此刻早該出手了,他縱不能真的将我救出,我也可聽得一些動靜,但……但四下—直靜寂如死,隻怕……隻怕……” —念至此,頓覺萬念俱灰,再也不敢往下去想。

     當下緩緩站起身子,摸索着走到石壁邊。

     晶瑩的淚珠,随着她腳步移動,滴落在地。

     她也不伸手擦拭面上淚痕,仰面悲嘶道:“任無心呀任無心,此番我死在你手裡,雖然隻能怨我自己,但我縱然化做厲鬼,也不饒你。

    ” 她因愛成仇,因悲成恨,語聲中充滿了悲苦怨毒之情! 多日來的痛苦折磨,更使她思想越來越是偏激,咬一咬牙,嘶聲又道:“祖婆……我……我對不起你老人家,但我死了,也必将化做厲鬼,助你老人家得勝,讓那些自命仁義的俠義道,全都死在你手裡!” 語聲未了,突然縱起身子,一頭向石壁之上撞了過去,黑暗中也瞧不見是否有血光飛濺,隻是她身子已軟軟跌倒在地。

     又過了約摸頓飯時分.石壁突然開了一線,閃身躍入一條人影。

     石壁開處,并非方才那兩重門戶,是以也未見有光線透入,四下仍然漆黑沉沉,難辨五指,自然也更瞧不清此人的面目,隻有雙目閃閃生光。

     隻見他對此間地形,似是十分熟悉,雖在黑暗之中,但腳步仍然走的甚快.也未碰着床幾等物。

     他走了幾步,突然伸手一晃,取出個火折子,閃起一溜火光,瞬又熄滅。

     但在這火光一閃中,已可看出此人似也是個白發蒼蒼的老人,但形狀詭秘,身材魁偉,落手投足間,武功看來并不甚高,絕非田秀鈴室中所見之人。

     這人影也在火光一閃間.瞧見田秀鈴身子,趕過去抱起了她,匆匆退出石室。

     那一線石壁,立時關起,外面仍是墳墓般死寂黑暗。

     突聽黑暗中一個陰森的語聲道:“想不到這女子竟有如此烈性,快瞧瞧她是否死了,若是未死,趕緊救治,留着她還有大用。

    ” 那白發蒼蒼的人影似是伸手探了探田秀鈴脈搏腕息,然後沉聲道:“非但未死,而且傷的并不甚重,想來她氣力早已不支了。

    ” 黑暗中語聲冷冷道:“既是如此.便将她放在此地罷了。

    ” 那白發蒼蒼之人似是吃了一驚,詫聲道:“放在這裡?不送她出去嗎?” 黑暗中語聲道:“正是放在這裡。

    ” 白發之人道:“但……但若放在這裡,由她行動,便難保不被她發覺些隐秘。

    ” 黑暗中語聲大笑道:“你知道什麼,此番正是要她發覺些隐秘。

    ” 白發之人道:“但……但……” 黑暗中笑道:“你還是去管你的飲食之事去吧,此等妙計,說了你也不會懂的,記得莫要忘了給任相公送些石蟹湯,那是他最愛吃的。

    ” 那白發之人躬身聽了,放下田秀鈴,佝偻着身形消失在黑暗中。

     陰風慘慘,使得此地不但似墳墓,簡直勝似鬼域一般。

     又過了許久,隻聽田秀鈴呻吟一聲,顯已自暈迷中醒了過來。

     她輕輕轉動一下身子,仍覺頭疼如裂.耳中但聽風聲呼嘯,竟是那石室中絕對沒有的。

     觸手一摸,地上也不再是平滑石質之地,而是坎坷不平,粗糙已極,與那石室迥然大異。

     她忍不住機靈靈打了個寒噤,暗驚忖道:“莫非我死了,真已化做厲鬼冤魂?” 心念還未轉完,突然又聽得一陣鐵鍊拖曳,鐐铐響動之聲,随風傳來,雖然飄飄渺渺,隐約難辨,但聽來卻更是令人悚粟心驚。

     田秀鈴心頭又一寒,接着忖道:“此刻莫非我已真的置身于鬼境地獄之中?” 刹那間.她心中也不知是驚恐還是悲痛.呆了許久,方自長身而起.咬牙暗忖道:“無論我是人是鬼,都該查個究竟,我若未死,反正我已抱定必死之心,再死一次也無關系,我若真的死了,那麼我已是鬼了,别人都該怕我才是,我還怕什麼?” 一念至此,當下摸索着向前走去,立心想看看那鐵鍊鐐铐之聲,究竟是自何處發出的。

     地勢雖非十分難行,但田秀鈴走來卻甚是辛苦,每走幾步,便得定下來略作喘息,但頓飯功夫後,還是被她走出二十餘丈。

     隻聽那鐵鍊鐐铐之聲.已越來越是清晰.漸漸又可聽到,其中還不時夾雜着悲歎呻吟之聲.聲聲令人斷腸心驚。

     田秀鈴心頭忽又一動,大奇忖道:“這裡莫非還是死谷,這些也就是我方才在那圓石上所聽得的聲息,但……但如此說來,我又是如伺走出那石室的呢?” 她委實百思不得其解,隻因這其中所包含的詭秘奇異之事,委實令人難測。

     轉目望去,忽覺眼前已有微弱的光芒.雖然火焰閃動間,也帶着森森鬼氣,但已可借此看出,此地竟是條狹長的岩洞,四面怪石如鬼齒般林林列列,更不知是冰柱還是鐘乳? 這時她已可聽出,鐵鐐悲歎聲中,還夾雜着一陣陣沉重的腳步聲。

     她不禁暗中冷笑一聲,忖道:“任無心此刻若在這裡,他就可知道我方才沒有聽錯了。

    ” 但這死谷之中,怎會有此異聲? 任無心既是死谷二奇的心愛傳人,怎會也不知道這其中的隐秘? 這死谷中除了那兩位奇人之外,是否還另有他人存在? 若是還有他人,這些人又是何身份? 她越想越覺疑雲密布.難以猜測,隻覺頭腦一陣暈眩,喉間更是幹渴難言,坐在地下,閉目調息了一下,方自大步向前沖去。

     這時她滿腹雄心.也不知是哪裡來的氣力,奔行了三數丈後,便見岩洞盡頭,石壁上嵌着一盞銅燈,光焰甚是黝黯.銅燈上更是色澤斑斓,滿生銅鏽。

     那銅燈之下,赫然竟是一道鐵門,鐵鍊悲歎之聲.便是自門中傳出來的。

     門上也系着條巨大的鐵鍊,用一柄銅鎖扣住,但那鑰匙卻也正挂在鐵鍊之上。

     還有四個以碧磷寫成的字迹,在燈光映照下閃閃發光,寫的正是:“妄入者死!” 鐵門銅燈.粗鍊巨鎖.望之已如地獄之入口,令人不寒而粟。

     那四
0.15644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