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獨臂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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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不容發的刹那之間,使出了那一招本來萬萬無法施出的斜走七星,不但由死而生,而且反客為主。

     他大驚之下,田秀鈴第三招直搗黃龍已跟着使出,慕容飛哪裡還躲得開。

     隻聽砰的一聲,他後心已被田秀鈴雙掌擊中,口吐鮮血,撲地而倒! 田秀鈴一招得手,心頭怦怦跳動,連自己都未想到能如此輕易得手。

     那黑衣人更似駭得呆了,呆呆地怔了半響,突然大喝一聲,揮鞭撲來。

     他驚駭之下,亦已使出了拼命的招式。

     田秀鈴信心已生,又待施出—招三環套月一招三式,節節搶攻而上。

     哪知刹那間,她耳畔竟又響起了那神秘的語聲,沉聲道:“不可使三環套月,先避他三招再說。

    ” 田秀鈴自然依言頓住掌勢,避了三招。

     但心頭卻忽然一驚,這神秘的語聲,不但能窺破對方的招式.令自己占得先機。

     竟還能将自己将施未施的招式,先行喝破。

     但自己所使的招式,卻乃是南宮世家之秘傳,江湖中從未得見,此人怎會知道? 心念一閃,三招已過。

     那語聲道:“斜走偏鋒,鳳凰展翅,雙風貫耳。

    ” 這前兩招猶自罷了,但第三招雙風貫耳,卻是近身而搏的招式,那黑衣人長鞭在手,怎容田秀鈴近身施出這一招來! 田秀鈴心頭又不禁大是驚異.但腳下卻不由自主,斜走偏鋒,滑向黑衣人左側。

     黑衣人大喝一聲,鞭勢回施,風卷落葉,猛地抽向田秀鈴左肩。

     田秀鈴身子還未站穩,雙掌便已施出鳳凰展翅之勢,左掌恰巧迎上了黑衣人的鞭梢,她乘勢一抓,便已将鞭梢捏在掌中。

     黑衣人大驚之下,身形一轉,便已面對着田秀鈴。

     田秀鈴再不遲疑,左掌雖捏着鞭梢,但雙掌已斜分而起,左右劃了個半弧,合擊而來,恰巧又将那一招本自明明無法施展的雙風貫耳施了出來。

     黑衣人一聲驚呼還未喊出,隻覺耳畔嗡的一聲銳響,頭腦已被田秀鈴生生擊碎,鮮血飛濺間,他身影便已倒卧在慕容飛屍身之旁。

     田秀鈴呆呆地木立當地,心頭亦不知是驚是喜。

     隻覺方才那一場搏鬥,直如做夢一般.自己竟能在片刻之間,反敗為勝,三招兩式,便擊斃兩個武林一流高手,當真令人難以相信此乃真實之事。

     轉目望處,那獨臂人已自室角陰影中移動而出,一雙銳利的眼神,正瞬也不瞬,凝注着她。

     目光中竟帶着奇異之色,令人也看不出是驚、是喜,抑或是傷感,是悲痛,還是憐惜。

     田秀鈴直被他如此奇異複雜的目光,看得情不自禁,垂下頭去,芳心之中,微生驚駭,略一怔神,道:“方才可是前輩惠于指點?在下……” 獨臂人目光仍然遇視着她,嘴角微泛笑容,接口道:“不錯!” 田秀鈴輕輕歎了口氣,躬身道:“前輩救命之恩,在下真不知該如何相謝。

    ” 獨臂人又自凝目望了她兩眼,忽然大笑道:“謝什麼?你隻要莫将老夫趕出去,也就是了。

    ” 田秀鈴垂頭一笑,嬌靥上不禁微微露出嬌紅之色,道:“在下有眼不識高人,前輩……” 獨臂人忽然頓住笑聲,微一擺手,打斷了她的話頭,大聲道:“你今年多大了?” 田秀鈴聽他問得奇怪,不禁又為之怔了一怔.道:“在下……在下……” 獨臂人道:“可是屬虎的?” 田秀鈴本不應說出自己年齡,此刻随口道:“不錯!” 心頭忽又—動,暗奇忖道:“此人為何如此關心我的年紀,這倒怪了!” 忍不住擡眼望去,隻見獨臂人眉宇間雖似滿溢着凄涼黯然之意,但胸膛起伏,又似極為激動,口中喃喃道:“果然不錯……不錯……” 田秀鈴越看越是驚奇詭異,木立當地,也不知該如何答話。

     那獨臂人有如呆了一般,茫然自語了半晌.又自拾起頭來,瞧了田秀鈴幾眼,黯然笑道:“你很好……很好!隻是武功失之柔弱,還需再多練練。

    ” 田秀鈴強笑道:“多承前輩指點.不知前輩高姓大名,可否見告?” 哪知獨臂人雙目凝注着遠方,卻生像完全沒有聽到她言語一般,呆呆出了一會神.忽又大聲道:“令堂大人,近年好嗎?” 田秀鈴更是驚詫,睜大了眼睛.讷讷道:“還……還好!前輩你……你可是……” 獨臂人大笑道:“老夫隻是随口問問而已,并不認得她。

    ” 他不住仰天長笑,似是要借這大笑之聲,遮掩了心中激動之情。

     田秀鈴隻覺他每一句話,都問得奇奇怪怪,不禁睜大了眼睛望着他,一時也忘了說話。

     獨臂人仰天大笑了許久,忽然縱身躍到那棺木邊.道:“這任無心是你什麼人?” 田秀鈴略一沉吟,強做笑容,說道:“乃是小人的公子……” 獨臂人忽然回過頭來,怒喝道:“胡說!南宮世家子弟,豈有為人奴仆之理?” 田秀鈴隻覺一股寒意,直湧上來,身子微微一顫,道:“前輩怎會知道?” 獨臂人似也呆了一呆,讷讷道;“老夫自然知道……” 忽又仰天大笑數聲,接道:“世上之事,又有幾件瞞得過老夫?” 田秀鈴長長歎息一聲,道:“任無心與我情如兄弟,義共生死。

    ” 獨臂人垂首凝注着棺木中任無心死一般的面容,冷冷道:“真的是義共生死?” 田秀鈴道:“不錯,前輩方才雖然救了我的性命.但……但任無心若是傷重不治.在下也……也隻有相從于地下了……” 說着說着,隻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目中清淚,又自奪眶而出。

     獨臂人目光疑注着任無心,呆呆地望了半響,忽然俯下身子,翻起任無心眼皮看了兩眼,又探他的脈息,仰首向天,默然無語。

     田秀鈴心中一動,脫口道:“前輩武功絕倫,醫道想必也是不錯的了?” 獨臂人道:“不錯。

    ” 田秀鈴大喜道:“前輩看來,他……他的傷勢可還有救嗎?” 獨臂人長長歎息一聲,道:“此人平時積勞積瘁,體内早已伏下病根,隻是仗着深湛的内功,勉力還可支持,是以外表也看他不出……” 回身瞧了田秀鈴一眼,道:“我說的可對嗎?” 田秀鈴黯然長歎道:“前輩雖末目睹,但說來卻有如眼見一般。

    ” 獨臂人接道:“他此番中了别人一掌,若以他内功看來,本不緻十分嚴重.怎奈他早已心力交瘁,此刻内外交攻.便是鐵打的漢子,也禁受不得。

    ” 搖首長歎一聲,倏然住口不語。

     田秀鈴心頭一凜,宛如當胸被人擊了一掌,身子已不禁微微顫抖起來,目中更是淚如泉湧.一時之間。

    隻覺雙膝發軟,踉跄後退了兩步,顫聲道:“如此說來……他……他是無救的了?” 獨臂人雙目一瞪,大聲道:“誰說他是無救了,有老夫在此,他怎會無救?” 田秀鈴悲痛之中,忽又驚喜,這乍悲乍喜,情感的沖激,使得她身子再也禁不住,撲地跌坐地上,目中淚痕未幹,口中大喜道:“老前……前輩你……你老人家真的要出手救他?” 獨臂人緩緩道:“老夫自能救得活他,但……” 仰天一笑,接口道:“但老夫平生,從不願平白出手救人,若是救活了他,你又當怎樣?” 田秀鈴流淚道:“前輩若是肯出手救他,便是要我赴湯蹈火,我也願意的。

    ” 獨臂人目光凝着,緩緩歎道:“方才老夫救了你的性命,你看來并未十分感激,而老夫此刻還未見能救得活他,你已肯赴湯蹈火了,唉,看來他能交着你這樣的朋友。

    當真是幸運的很。

    ” 語聲頓處,微微一笑,接口道:“老夫救活了他後,隻要你肯跪下叫我兩聲爹爹,也就是了。

    ” 田秀鈴呆了一呆,道:“就……就隻是這一件嗎?” 她做夢也未曾想到,這獨臂人提出之條件,竟是如此怪異,又是如此簡單。

     隻見獨臂人仰天—笑,道:“不錯,就隻這件事,你肯答應嗎?” 田秀鈴破涕一笑.道:“前輩對我兩人,本已恩同再造,何況前輩之年齡:也本可做我爹爹了,莫說前輩隻要我呼喚兩聲,便是要我呼前輩千聲萬聲,我也願意的。

    ” 當下翻身而起,便待拜倒。

     獨臂人揮手道:“且慢且慢.等老夫救活了他,你再拜也不遲。

    ” 突然伸出獨臂,笑道:“此刻你先替老夫挽起袖子。

    ” 田秀鈴喜出望外.舉手拭了拭面上淚痕,将他那隻破爛的衣袖,整整齊齊,扭了起來。

     獨臂人望着她為自己整理衣袖,眉宇間似又泛起一陣悲怆之意。

     過了半響,方自輕歎一聲,道:“過去加添柴火.莫要使火堆滅了,也莫要回過頭來.天亮起來,老夫便将活生生的任無心交給你。

    ” 田秀鈴隻覺心中充滿感激之情,隻是喉頭哽咽,反而說不出話來。

     躬身一禮,轉過身子,蹲在火堆旁,默默地添加柴火。

     隻聽身後傳來一陣陣輕微的響聲,接着是一連串骨節響動聲.密如珠炮,曆久不絕。

     忽然間,所有聲息,俱不再聞,身後竟變的死一般寂靜。

     夜色越來越深,寒風吹窗,吱吱作響,寒意也越來越重,但田秀鈴身後,仍然寂無聲響。

     她心頭突覺一凜,忍不住機靈靈打了個寒噤,暗暗忖道: 這獨臂人行蹤這般奇詭怪異,與我本是萍水相逢,我先前亦未對他有恭謹之态,多禮之言,他為何要如此善待于我,這……這一切莫非隻是他用出的手段不成,為的隻是要殺害任無心,此刻他或許已将任無心劫走,或是殘害而死……” 一念至此,她忍不住便要回頭去望上一眼,但心念轉處,又不禁暗歎忖道:“以他的武功,要加害我等,豈非易如反掌,又何必用這些手段,人家如此相待于我,我豈能懷疑于他……” 暗咬銀牙,加了塊木柴,立下決心,絕不回頭。

     但她越是不願對那獨臂人有懷疑之心,心中的疑難便越多,她越是立心絕不回頭,便越是忍不住要待回頭去望上一眼。

     要知事不關己,自是安閑,若是關心太甚,誰都難免要患得患失,心緒大亂。

     田秀鈴縱是聰慧絕頂之人,也未能例外。

     一時之間,她心頭當真是充滿了痛苦與矛盾,不知不覺間,将掌中木柴.搖得片片碎裂。

     但是她終于忍住未曾回頭。

     焦急等待中的時光,似是過得分外緩慢,凝目望處,祠堂外風雨已歇,遠處東方,已微微露出一絲魚青之色,群山之巅,已現曙光。

     突聽身後傳來一陣呻吟喘息之聲。

     那呻吟聲似是發自任無心,而那喘息之聲,赫然竟是那獨臂人發出來的。

     田秀鈴雙眉微皺,心頭大是驚異。

     隻聽那呻吟喘息之聲,延續了許久,呻吟越來越見微弱.那喘息之聲卻越來越見粗重。

     忽然間,隻聽那獨臂之人一聲大喝,喝聲有如霹靂般震人耳鼓。

     田秀鈴心頭又一震,獨臂人已大聲喝道:“好了!回過頭來吧!” 話聲未了,田秀鈴已翻身躍起。

     轉身望處.隻見那獨臂人立在棺木之畔,身上衣衫,竟已被汗水濕透,額上已布滿了黃豆般大小的汗珠,胸膛不住起伏,猶在喘息。

     趕上一步望去,棺中的任無心,雖仍緊緊閉着雙目,但呼吸已自甚是安适均勻,看來有如熟睡一般,探手摸去,掌心也有了溫熱。

     田秀鈴知道那獨臂人方才顯然不惜損耗自身功力,來為任無心療治傷勢,此等舍已救人的俠義之情,使得田秀鈴喉頭又為之哽咽難語。

     她心中雖在為任無心複生而驚喜,但對那獨臂人之感激,更是難以言喻。

     忽然伏身拜倒在地,顫聲道:“前輩大恩大德……” 獨臂人雙目一張,大聲道:“你怎地還要以前輩兩字呼喚于我?” 田秀鈴目中充滿驚喜感激之淚珠,淚眼模糊間望去,隻覺眼前這衣衫褛褴,形容醜怪的殘廢之人,當真比世上任何男子都要崇高偉大,自己若能做此人的女兒,當真可算是今生最最光榮之事。

     當下反手一抹面上的淚珠,伏身喚道:“爹爹,爹爹……” 她這兩聲呼喚雖然輕微.但呼聲卻當真乃是發自内心,絕無絲毫勉強之意。

     獨臂人呆呆地望着她,有如鷹隼一般的雙目之中,似是也自隐隐泛起了淚珠,口中喃喃低語,似在說道:“兒子,兒子…—今日我終于聽到你的呼聲了……” 忽然仰首大笑數聲,獨臂向天揮舞,嘶聲大呼道:“我好高興……我好高興。

    ” 田秀鈴擡起頭來,大驚道:“爹爹,你……” 獨臂人仍自大笑着道:“我好高興……” 飛起一足,将那酒葫蘆踢出門外。

     他魁偉的身形,亦自淩空翻了個身,追着那酒葫蘆,嗖地掠出門去。

     他雖是殘廢之人,但身法卻快如閃電。

     田秀鈴大驚躍起,追到門外,隻聽四面群山回應不絕,似乎都在大笑着高呼:“我好高興.他終于喚了我爹爹……” 但凄涼的曉色中,那神奇的獨臂人與他那朱紅的酒葫蘆,卻早已失去蹤影。

     田秀鈴遙望群山,呆呆地怔了半晌,目中突又流下淚來,顫聲低語道:“爹爹,我……我連你老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你老人家便去了嗎?” 四山回應寂絕,又不知過了多久,她方自緩緩轉過身來,緩步走到棺前。

     任無心睡得仍然十分香甜,田秀鈴怎忍驚動于他,流淚低語道:“你的确該好生睡睡了。

    ” 倚着棺木,斜坐了下去。

     火光未滅,閃動的火焰,烤得她微生暖意。

     她忽覺一陣濃厚的倦意襲來,眼皮變得十分沉重.不禁緩緩合起眼簾,斜坐在棺邊,聽着任無心安詳的呼吸,她也漸漸入睡了。

     陰霾密布的蒼穹,竟漸漸露出陽光。

     伏屍在地上的慕容飛,突然悄悄移動了一下身子,側首偷偷望了一眼。

     田秀鈴也未想到事變又生,幕容飛竟未被她一掌震死。

     連日的勞累下,她此刻睡得更沉,嘴角帶着一絲微微的笑意,似是正在做着好夢。

     而此刻,慕容飛已悄悄爬了過來。

     他嘴角卻帶的是一絲獰笑,目中更充滿了殺機,一分分,一寸寸,爬向田秀鈴。

     田秀鈴睡得仍沉,棺木中任無心的睡意,也仍然十分均勻。

     慕容飛手掌已觸及那柄長劍,漸漸抓起了劍柄。

     門外陽光滿地,已曬幹了昨夜的雨水。

     田秀鈴夢中帶笑,睡得更甜。

     慕容飛手掌緊緊捏着劍柄,撐着長身而起,充滿殺機之目光,望了望田秀鈴,又望了望棺木中的任無心,似是未能決定先向誰下手! 他隻覺掌中長劍,似是十分沉重,知道自己雖然僥幸未死,但真力卻已所剩無幾,這一劍刺下,是否能緻人死命.已成疑問,能否在刹那之間将兩人一齊在睡夢中刺死,更無把握。

    是以這一劍究竟是先刺向誰人,便成了他心中絕大問題。

     隻見任無心鼻息沉沉,胸膛起伏,果真是未曾身死的模樣。

     他這一劍若是先向田秀鈴下手,任無心醒了,他還能逃得走嗎? 他這一劍若是先向任無心下手,田秀鈴醒了,又當如何? 一時之間,慕容飛心頭當真是左右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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