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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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和對抗彼此的戰争,也變得平靜了。

    那個時候,他們已經有幾個月都這樣平靜地、無言地,幾乎是領悟地和小心翼翼地憎恨着彼此。

    她坐在窗邊的搖椅裡,正使勁清洗着普洛高烏艾爾的黃色馬褲——一條非常漂亮的玉米黃褲子上的一個油污點。

    那大概是從油膩的馬鞍上沾到的,在膝蓋附近的位置。

    這個污點又大又顯眼,如同普洛高烏艾爾周遭的一切事物,讓她現在仍然記憶深刻。

    她全情投入地在清洗這個污點。

    普洛高烏艾爾平靜地走到她跟前,因為騎馬回來,他的氣息略微有些喘。

    他停住腳步,沒有說話,而是伸出了手,一把抓住她後頸的皮膚,用一隻手把她從椅子上提了起來,好像他平時拎起他趴着的狗:他會抓動物身上痛感最小的那一塊皮,如果是要把它拎起來。

    她差不多是無意識地,出于厭惡與反抗地,在普洛高烏艾爾的懷抱裡執拗着,掙紮着,一股甜蜜的痛感和對生命的感知——就是她是活着的,就在此時此刻——灌滿了她的全身。

    而她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往後便走上了下坡路,也許是朝着死亡的方向。

    現在她回想起了這一刻,她生命裡唯一一次有着完完全全的自知自覺的這一刻,當她在普洛高烏艾爾的雙臂間掙紮,幾乎無意識地感覺自己是活着的,現在還活着,就在此時此刻。

    這感覺她之後再也不曾有過。

    就是這一刻,迪波爾在她的腹中成形。

    普洛高烏艾爾後來也偶爾靠近過她,但她已經都不記得了。

    她用手摸索着,小心地解開胸前的衣襟,摸出裝錢的小袋子。

    她于是不得不回想起那一刻。

    小袋子由一枚安全别針别在她的襯衫上,她把錢放在床頭櫃的聖人照片上,然後她放松地往後靠進枕頭裡。

     她用微弱的聲音喚他們進來,用怯懦的微笑示意了錢的位置。

    勞約什并沒有說話,而是盯着她,然後與她面對面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迪波爾點了點頭,把錢揣進了衣兜。

     “我知道我們沒有錢,母親。

    ”他友好地說,“我也不想問你要。

    我現在得出門了。

    我想請你在我晚上回來的時候,給我六百塊。

    明白了麼?六百。

    ” “六百。

    ”母親快速地說,好像那是一個很容易理解的、簡單的比喻詞。

     “你會給麼?” “六百。

    ”她重複道。

    她用手往空氣中抓去。

    “六百。

    ”她往後靠進枕頭裡,臉上有僵硬、麻痹的微笑。

    她呆望向前方。

     “他們的父親為了國家在前線打仗。

    六百。

    ” 她發出特别的、短促尖厲的聲音,使勁搖晃起她的頭。

     迪波爾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等待她平靜下來。

    “别激動,母親,”他說,“我看出來你沒有明白。

    你别激動。

    ”他站起來,“總會有辦法的。

    ” “六百。

    ”母親重複着,“慈悲的神啊。

    聖勞約什啊。

    ” 他們把她放躺在枕頭上。

    從她慘白的嘴裡不停冒出些沒有意義的詞語。

    迪波爾把手放在母親的額頭上,然後他向獨臂小子擺了擺手,表示沒有希望了。

     “還有一個辦法,”他說道,一邊向勞約什俯過身去,“下午我去和他說。

    ” 獨臂小子嚴肅地點了點頭,但是并沒有把目光從母親身上移開。

    母親現在低聲喘息着,雙眼緊閉地躺着,好像是在睡覺。

    獨臂小子朝母親俯下身,一臉的嚴肅和好奇,仔細地盯着母親,好像在她臉上發現了一種新的表情。

    他的臉上浮出好奇又困擾的微笑,沉浸在對母親的審視裡。

    “晚上,富爾察見。

    ”迪波爾低聲道别,然後踮着腳尖往外走去。

    “晚上見。

    ”獨臂小子說,依舊直直地盯着母親。

    他把一隻手指壓着唇上,示意不要發聲。

    迪波爾關上房門後,他就這樣無聲地站着,彎下腰盯着母親看。

    他就這樣持續地盯着她看,豎起了耳朵,全神貫注地、好奇地注視着她。

    母親突然睜圓了眼睛。

    四隻眼睛于是近距離地交彙在一起。

    他們看着彼此,都瞪圓了眼睛,好像人們是第一次,或者是最後一次地看着彼此。

    母親的眼裡直直地透出恐懼,好像兩盞警示燈,她無神的雙眼開始燃燒起來。

    她做出防衛的動作,把手護到胸前。

    獨臂小子坐回到椅子上,用手托着下巴,好像已經打定了主意:隻要得不到回答他便不會走開。

     女孩走進來收拾桌子。

    母親想向她發号指令,想坐起來,想對她說點什麼。

    但是獨臂小子舉起他的手指,用警告的、嚴厲的動作把指頭按在了唇上。

    母親開始顫抖,上下的兩排牙齒抖得打起架來。

    女孩走了出去。

    他把椅子拉得更靠近了一些。

    他彎身靠過去,靠得非常之近,他安靜地、平和地說: “你需要把錢交出來。

    ” 他的聲音裡沒有嚴厲,也沒有威脅;母親眼神迷茫,她趕緊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擡開眼看一下,在男孩淡定、頑固、堅持的目光下她又再一次合上眼。

    他們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相持了很久;母親的顫抖停止了;她偶爾眯縫眼偷瞟男孩,确認他是否仍守在那裡。

    時間變得極慢。

    母親緊抓着胸前的衣襟,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她知道她已經再沒什麼期盼了;但是,在她把自己交出之前,她一動不動地僵直着,像一隻感受到威脅的甲蟲。

    獨臂小子把椅子拉得更近了些,靠在床邊,好讓自己的姿勢更舒服些。

     注當時的床都做得很高。

     注水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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