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了,我的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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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心理:再拉上魚來,他不是不把它們放掉,讓風把它們凍得硬挺挺的,就是飛起一腳把它們踢進水裡,并氣哼哼地罵着:“滾蛋!誰要你們這臭魚幹!”在一次一網拉起一條黑鯉魚時,他用手緊緊卡了它一陣,把它遠遠甩進水裡:“金鯉魚呀你上哪兒去啦?哪兒去啦?”他“呼哧呼哧”地一網接一網地撒着,手都被凍得失去了知覺。

     每當小主人撒完網,暫時垂着手時,狗就過來用熱乎乎的舌頭舔他毫無熱氣的手。

     星星終于感到沒有希望了,把網撒進湖裡,管也不管,渾身軟癱,歪倒在船艙裡。

    狗過來,緊緊地靠着他。

    他雙手抱住它,把手插進它茸茸的毛叢裡,眼裡滾出傷心、惱羞而憤怒的淚珠來。

    他就這樣躺着,任雪花落在他臉上:魚呀!打不着你,我就這樣躺在船上! 起風了,斜面浪把船打得直颠簸,并在湖心團團轉。

     狗有點驚慌了,“汪汪汪”地大聲吠叫。

     星星一驚,猛地掙紮起來。

    他用手拼命地扯開已凍在船邊上的網繩,收着已經浸泡在水裡很長時間的魚網。

    當網底一出水面時,他直覺得眼前閃着一道金光,定睛一看,網裡有一條金色的大魚。

    他的心哆嗦了,雙腿直搖晃,提了半天,才把網提到船艙裡,然後,“撲通”倒下快凍僵了的身子,壓在這條大魚身上。

     狗也來幫助主人,把嘴和前爪伸到星星的身體下邊,壓着那條正在有力蹦跳着的大魚。

     大魚終于不動彈了。

     星星用雙臂支撐起身子,第一次打量這魚:它簡直像是純金的,健壯、美麗;尾巴是透明的,像是金色的玻璃;鼓鼓的眼睛,像晶瑩的玻璃球兒;四個鼻孔!星星忽然大哭起來,把臉頰貼在它身上…… 狗兒守着魚。

     星星駕着船,朝岸邊駛去…… 遠遠地,雅姐在寒風裡正搖晃着虛弱的身體,朝河邊走來。

    她的頭發在風中飄動着。

    她像是被什麼事情鼓舞着,忽然顯得精神煥發,眼睛裡透出一股亢奮的情緒。

    就是這股情緒,使她支持着身體,在雪野上走了很長很長時間,她身後是一長串腳印。

     “雅姐!”星星扔掉了已被冰塊割成許多窟窿的魚網,把那魚緊緊抱在懷裡,朝雅姐跑來…… 雅姐手裡揮動着一張畫:“星星!……” “雅姐……你……你怎……怎麼來了?……” 雅姐把那張畫遞到星星面前:“《姐姐的太陽》……星星……你畫得……太好了!……我怎麼也躺不住……我到處找你……”她激動得淚水盈眶,“弟弟,你聰明極了!” 星星望着畫,望着雅姐那對眼睛,也想哭:“姐姐……” 雅姐突然發現星星的手滿是冰淩,連忙過來:“把魚放下!你的手要是凍壞了,一切都完了!”她把他懷裡的魚打落在雪地上,不顧一切地把他那雙帶着冰淩的手拉進了她溫暖的懷裡。

     雪野靜悄悄。

     狗守着那條魚。

    魚在雪地上,更是金光閃閃。

     “誰讓你來打魚的?你媽媽到處找你。

    ” 星星對雅姐說起了那個夢。

     雅姐望着那條魚,淚珠一滴接着一滴掉在他的頭發裡…… 6 星星長到十五歲。

     夏季的一天,臨河場上反扣着一隻準備修理的木船,星星躺在船底上,一動不動地望着靜寂的星空。

     這個少年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

     狗蹲在他身邊,像是在和星星一起準備着接受一切難忍的孤獨。

     雅姐要走了——要回她的城市去——媽媽病倒了,城市同意她回去。

     他覺得有冰涼的淚珠像蟲子一樣向耳根爬,爬…… “星星!”雅姐找來了。

     星星坐起來,用手不停地撫摸着他的狗。

     雅姐用手支着下巴,用眼睛望着星星:“我知道,你舍不得姐姐走……”她鼻頭酸溜溜的。

     “姐,明天就走?” 雅姐點點頭:“同意嗎?” 星星點點頭。

     “你看天上!” 星星仰起臉來。

     “你不是叫星星嗎?我不論走到哪兒,也能看見你,你呢,也能看見我!”雅姐安慰他。

     他笑了,但含着淚。

     “回家吧,天涼了。

    ” 姐弟倆和狗,最後一次一起走在星空下的鄉間土路上…… 雅姐上路了。

    村裡人都來送行。

    她、媽媽,眼睛都紅了。

    隻有星星沒哭——十五歲的男孩兒,算是小夥子了,當人面掉淚珠兒,可不像話!! “一定要讓星星畫畫兒。

    ”雅姐拉着媽媽的手說。

     媽媽答應。

     “别踩他的泥人兒。

    ” 媽媽答應。

     “他會成為一個畫家!” “他能成?”媽媽含淚笑着。

     “能!肯定能!” “讓他上大學,以後,大學會要他的!” “……” 媽媽出神地望了一陣雅姐,心裡再也忍受不住分别的痛苦,用手給雅姐拂了拂并沒有灰塵的衣服,轉過頭來:“星星,送姐姐到渡口……”又看了一陣雅姐,“有空回來……” 雅姐點點頭。

     媽媽轉身走了。

     雅姐咬着嘴唇望着媽媽的背影,一直到媽媽消失在一片樹林裡……當她轉過身去時,一眼看見毛胡子站在面前,不禁一把抓住了星星的胳膊。

    狗也做好了進攻的姿态。

     毛胡子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我是畜生!我不是人!”并用大手使勁地扇着自己的耳光。

    那對野性的眼睛裡,含着羞恥和乞求。

     雅姐松開拉着星星的手,從毛胡子身邊走過,走了幾步,她回過頭來:“大叔……”淚水禁不住流淌。

    她緊緊地咬了一會兒嘴唇:“我恨你!”說完,頭也不回地和星星一起朝渡口走去…… “姐……”離渡口越來越近了,星星感覺到自己快要頂不住洶湧的淚水了,“你先走,我回家取件東西……” 雅姐疑惑地望着他。

     淚水像打開閘門湧出來,他不等雅姐看見,撒腿飛奔。

    跑呀,跑呀,拼命地跑……摔倒了,從坡上摔到坡下,他趴在地上,用牙齒咬着青草,用力把哭聲壓在喉嚨裡,淚水不一會兒就弄濕了泥土…… 狗在一旁着急地嗚咽着。

     雅姐站在渡口翹首望着通往渡口的路,眼望穿了——星星卻遲遲不出現。

    她想往回走,可是要去趕汽車,時間來不及了。

    她急了,大聲叫着:“星星——” 四周空空的。

    她突然感到無限的孤寂,仰臉望着高遠的天空。

     狗“呼哧呼哧”地跑來了。

     她立即彎腰抱住它,從它嘴裡取下一張紙,上面寫着:姐姐,路上好好走。

    星星。

     雅姐抱着狗,面頰不住地與它磨擦着。

     “上船吧!”擺渡的大爺已是第五次催她。

     她取出爸爸留給她的畫夾,淚水“撲嗒撲嗒”地滴在上面。

     過了一會兒,狗往回跑着。

    它嘴裡銜着畫夾。

    夾子裡的紙上有一行被淚水模糊的字:再見了,我的小星星! 一九八二年于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〇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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